那声惨叫像是用钝刀割开兽皮,短促,嘶哑,然后戛然而止。
岑寂在黑暗中睁开眼,掌心贴在冰冷的石床边缘。风声穿过伤营院子上空,带来了东楼方向飘散的浅蓝色灵屑气息——与薄片裂纹中闪烁的光芒一模一样,只是混入了浓重的铁锈味和一丝甜腻的腥气。
铜铃没有响。
这不符合常规。伤营夜巡,若遇突发事件,当值卫兵应第一时间摇铃示警。此刻却只有死寂,像一块浸透水的厚布捂住了整座院子。
岑寂坐起身,伪装出的虚弱气息在体内流转一周,维持着金丹后期应有的灵力波动。他走到铁栅门前,透过缝隙向外看。
走廊尽头的油灯还亮着,灯焰却凝固般一动不动,连影子都僵硬地钉在墙壁上。空气里飘浮着细密的尘埃,本该无序舞动,此刻却静止在半空,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打了个结。
不是阵法。
岑寂将一丝极微弱的灵觉探出房门,触碰到那片凝固的尘埃。灵觉传回的反馈异常迟缓,像在黏稠的胶质中穿行。他立刻收回灵觉,指尖在袖中掐了个清心诀的起手式。
“时间迟滞”或“空间扭曲”类的高阶术法,至少需要元婴期以上的修为才能施展,且消耗巨大。用来封锁一座伤营,代价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。
除非,封锁的目标不是伤营本身。
岑寂的目光移向东楼方向。那栋楼收治的多是重伤濒死、或身负特殊污染的伤员。老疤头就在那里。
七十二时辰的倒计时在脑中无声跳动了一下。
他退回床边,从床板缝隙里取出那枚浅灰色薄片。薄片表面的冰裂纹此刻正以一种肉眼难察的频率闪烁,蓝光比昨夜更亮了几分,像心跳。岑寂没有再用血脉之力激活它——那无异于向可能的监视者暴露位置——只是将它握在掌心,用体温感受裂纹的起伏。
薄片微微发烫。
几乎同时,掌心污染纹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有冰针沿着纹路走向刺入。岑寂闷哼一声,左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。他低头看去,掌心那片暗灰色纹路边缘,竟泛起一层极淡的、类似薄片裂纹的浅蓝色荧光。
荧光只持续了三息便褪去,刺痛感也随之消失。
但岑寂的后背渗出冷汗。这不是巧合。薄片、污染纹路、东楼方向飘来的灵屑气息——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共鸣。谢渊植入老疤头体内的“蚀骨钉”灵引,或许不止是探查工具,还可能是一个……锚点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卫兵沉重的铁靴声,而是轻缓的、几乎听不见落地的布鞋摩擦声。脚步声停在门外,铜锁被打开的声音迟缓得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铁栅门向内推开。
送饭的老仆佝偻着站在门口,手里没有食盒,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的阴影深得像刀刻,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,直直看向岑寂。
“东楼出事了。”老仆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沙哑里透着一股紧绷,“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岑寂没有动,维持着伤患应有的虚弱姿势。
“穿紫袍的,袖口有银线符文的。”老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半个时辰前进了东楼地下一层,说要‘提取高价值样本’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岑寂握紧的左手,“你手里那东西,最好扔了。”
岑寂摊开手掌,露出薄片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
老仆瞥了一眼,眼神里掠过一丝厌恶。“‘噬骨哨’,天衍宗监察司用来标记和引爆深度污染体的玩意儿。激活后能短暂共鸣,引动污染体深处的残存灵韵,方便他们抽取‘样本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东楼下面关着的,都是黑风坳送来的、被怨念深度侵蚀的人。他们等不及自然死亡了。”
岑寂的手指收拢。“引爆?”
“引爆污染体,抽取残存的、与矿洞深处产生过共鸣的灵韵碎片。”老仆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些碎片里可能藏着黑风坳地脉节点的信息,也可能藏着……别的东西。他们一直想弄清楚矿洞最深处那抹冰蓝光芒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你是‘薪火’的人?”岑寂问。
老仆没有回答,只是将油灯放在地上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扔到岑寂脚边。“里面有三张‘移形符’,品阶不高,只能在短距离内模糊身形和气息一炷香时间。还有一瓶‘凝血散’,能暂时封住你掌心的污染波动,免得被‘噬骨哨’共鸣牵引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,侧过脸。
“那老瘸子,李瘸子,被他们列为‘甲等样本’了。”老仆说,“因为他体内的共鸣指数最高,接近触发阈值。他们可能会提前‘收割’。”
门重新关上,铜锁落下。
岑寂捡起布包打开。三张黄色的符纸,朱砂绘制的符文已经有些褪色;一个拇指大的瓷瓶,拔开塞子,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。他倒出一点粉末抹在掌心,污染纹路的灼热感立刻减轻,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麻木的滞涩感,像是那部分皮肤暂时失去了知觉。
代价。
他盯着符纸和药瓶。老仆的身份不明,动机不清,这些援助可能是真诚的,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。但此刻,他没有时间甄别。
东楼方向传来第二声惨叫。
这次持续时间更长,声音扭曲变形,夹杂着非人的、类似兽类的嚎叫尾音。惨叫声中,岑寂掌心的薄片猛然发烫,裂纹蓝光大盛,几乎要透过皮肤照亮指缝。
他立刻将薄片塞进怀里,用衣物层层裹住。
蓝光被隔绝,但薄片的震颤却透过胸腔传来,与心跳同步。每一下震颤,都让岑寂的内腑伤势产生细微的抽痛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。
不能慌。
老疤头的时间被提前了。谢渊的计划、天衍宗监察司的介入、老仆的警告——所有线索绞在一起,指向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。他必须在“收割”发生前,进入东楼,找到老疤头,解除或至少压制“蚀骨钉”灵引。
但如何突破这层时间迟滞的封锁?如何避开监察司的人?如何在救人的同时不暴露自己的血脉和真实修为?
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下来,每一个都需要代价去交换。
岑寂睁开眼,看向掌心的污染纹路。麻木感正在消退,纹路边缘又开始泛起微弱的浅蓝荧光。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。
既然薄片、污染纹路、矿洞深处的冰蓝光芒之间存在共鸣,那么反过来,他是否可以利用这种共鸣,暂时“融入”这片被迟滞的时空?就像一滴墨水滴入同色的水池,短暂地消失?
他重新取出薄片,这次没有用血脉之力,而是将一丝纯粹的、模拟出的金丹期灵力注入薄片边缘。
薄片蓝光闪烁的频率加快。
岑寂同步引动掌心的污染纹路——不是压制,而是主动激发。纹路迅速蔓延,从掌心延伸到手腕,暗灰色的线条在皮肤下凸起,散发出与薄片同源的浅蓝荧光。两种荧光交叠的瞬间,他感到周围凝固的空气“松动”了一瞬。
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他抓住那道缝隙,将自身灵力波动调整到与薄片、污染纹路共鸣的频率。视野中的景物开始扭曲,墙壁的线条变得模糊,油灯的光晕拉长成丝带状。那种被胶质包裹的滞涩感减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浮在水中的失重感。
成功了——暂时。
岑寂推开铁栅门。门轴转动的声音被拉长、变调,像老旧的琴弦被慢速拨动。他走出房门,走廊尽头的油灯光晕在他眼中是一团缓慢膨胀又收缩的橘黄色球体。
他走向东楼。
每一步都耗费巨大的心神去维持共鸣频率,掌心的污染纹路传来持续的刺痛,像有无数细小的冰刺在皮肤下游走。内腑的伤势在这种状态下开始隐隐作痛,伪装出的金丹后期修为出现细微的波动。
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——以加重伤势和暴露风险为筹码,换取短暂的行动窗口。
东楼的门虚掩着。
岑寂推门进去,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药草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一楼大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伤员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经没了声息。两名穿着皮甲的卫兵靠在墙边,眼睛圆睁,表情凝固在惊愕的瞬间,像两尊拙劣的蜡像。
时间迟滞的效果在这里更强了。
岑寂绕过他们,走向通往地下层的石阶。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微光的萤石,光线同样凝固不动。他向下走了十七级台阶,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。
门上有新鲜的破坏痕迹——三道交错的、深达寸许的爪痕,边缘泛着浅蓝色的焦痕,与薄片裂纹的荧光一模一样。
门内传出低沉的、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声。
岑寂将手掌按在门上。污染纹路的荧光与门上爪痕的焦痕接触的瞬间,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。
他侧身挤进去。
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,墙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大部分已经黯淡失效。空间中央立着七座石台,每座石台上都固定着一个被锁链捆绑的人影。其中六座石台周围站着穿暗紫长袍、袖口绣银线符文的修士,他们手持玉盘或刻满符文的短杖,正在石台上方勾勒阵法。
第七座石台空着。
但锁链还在,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,血迹边缘同样泛着浅蓝色荧光。
岑寂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固定的人。他们大多已经失去意识,身体不同程度地扭曲变形,有的皮肤表面长出骨刺,有的半边脸融化般塌陷。怨念侵蚀的痕迹在这些躯体上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他的视线停在第三座石台上。
老疤头。
他被锁链捆缚在石台上,双目紧闭,脸色青灰得如同死人。但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一名紫袍修士正将一枚玉锥悬在他心口上方,玉锥尖端对准的位置,正是第七节胸椎。
蚀骨钉的植入点。
岑寂藏在阴影里,呼吸压到最低。维持共鸣状态消耗的心神已经接近极限,掌心的刺痛开始向手臂蔓延。他数了数紫袍修士的数量——六个,修为最低也是金丹中期,为首那个手持玉盘的,灵力波动隐晦深沉,很可能已触及元婴门槛。
硬闯是送死。
他需要时机。
就在这时,空着的那座石台方向传来一声金属扭曲的刺耳摩擦声。固定锁链的石桩突然崩裂,碎石四溅。一道黑影从石台下方蹿出,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。
那是一个已经彻底异化的人形生物——四肢着地,脊椎弯曲成弓形,皮肤表面覆盖着骨质的甲片,头颅裂开成三瓣,每一瓣内侧都长满细密的倒齿。它发出非人的嘶吼,扑向最近的一名紫袍修士。
“样本暴走!”手持玉盘的修士厉喝,“压制它,别毁了灵韵核心!”
五名修士立刻转身,法器光芒亮起,阵法纹路在空中交织。异化生物与修士缠斗在一起,嘶吼声、法器碰撞声、灵力爆鸣声在地下空间回荡。
只剩下手持玉盘的修士还站在老疤头石台旁。
岑寂动了。
他取消共鸣状态,身形从阴影中掠出,三张移形符同时激发。符纸燃烧的瞬间,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,气息与周围环境短暂地融为一体。他绕到石台侧面,手掌按在老疤头心口上方。
掌心的污染纹路与蚀骨钉灵引残留的气息接触。
一股冰寒刺骨的怨念顺着手臂逆冲而上,直刺识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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