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踩在木质梯板上的声音像某种笨重的野兽在攀爬,每一步都让整个楼梯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林素衣攥紧手里的油纸包,粗糙的纸面磨着掌心,她甚至能感觉到里面包裹之物不规则的棱角。
萧玦退入书架投下的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,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只有那双眼睛还映着高处窄窗漏下的微光,清亮却冰冷。他没有再看林素衣,目光转向楼梯口,仿佛在计算来者的距离。
林素衣喉咙里那股甜腥味终于压不住,她咬紧牙关,将它强行咽回去,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。胸口旧伤疤的灼痛已经蔓延到整个左肩,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肉下穿刺。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,身体像一株被蛀空的树,外表尚存,内里早已腐朽。
不能倒在这里。她对自己说。岑寂在外面等,三个时辰的约定像一根勒进肉里的线。阿箐用石化加剧的身体换来这个油纸包,沈未晞的碎片还在坠星海的黑暗里等待。
她环视四周。三层除了楼梯,没有别的出口。那些高处的窄窗太小,且钉死了木条。唯一的退路,就是原路返回——可楼梯正被堵死。
第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。
不是孙司簿。那人穿着内司标志性的玄色劲装,腰佩窄刀,面容精悍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他踏上三层地板,目光第一时间扫过书架,落在林素衣脸上,又飞快瞥了一眼她身后尚未完全合拢的暗格洞口。
“什么人?”声音冷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。
林素衣没说话。她将油纸包迅速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,布料摩擦过灼痛的皮肤,带来一阵刺痛。她抬起手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——那里有血丝渗出来,她刚才没注意到。
又有两人跟上,同样装束,一左一右堵住了楼梯口。三人形成合围之势,气息沉稳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修士,虽然修为不高,但对付现在的她,绰绰有余。
“乙字库三层,非执事不得入内。”为首那人向前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,“姑娘腰间的铜牌,只限乙字库一层查阅。请解释为何擅闯三层,并触碰禁制区域?”
他看见了暗格。林素衣的心沉下去。萧玦说他能控制这间乙字库,可内司的人还是来了。要么是萧玦在骗她,要么……内司的渗透比他预想的更深。
“我……”林素衣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迷路了。这楼里……太暗。”
这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。内司的人显然也不信。为首那人眼神一厉,挥手:“拿下,带回司里细审!”
左右两人应声上前,步法迅捷,伸手便抓向林素衣手臂。
林素衣没有退。她退无可退。她甚至没有看那两只抓来的手,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,看向他们身后那片书架下的阴影——萧玦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个旁观者。
就在手指即将触及她衣袖的瞬间,林素衣猛地向左侧书架撞去!
这一下用尽了她残存的力气,肩膀狠狠撞在厚重的书架上。书架摇晃,顶层几卷本就脆弱的古籍哗啦一声滑落,砸在地毯上,扬起大蓬灰尘。那两个内司卫动作一顿,下意识地侧身避让落下的书卷。
灰尘弥漫,视线短暂模糊。
林素衣没有趁机冲向楼梯——那里还有一个人守着。她反而向后急退,背靠书架,手伸向怀里,却不是掏油纸包,而是摸出了最后一颗清心散。
褐色药丸被她直接塞进嘴里,甚至没有用水送服。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比前两次更苦,苦得她胃里一阵抽搐。药力化开的瞬间,那股温凉气息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,只在她经脉里挣扎了一下,便迅速被更汹涌的灼痛和虚弱吞没。
没用了。她的身体,已经连这最后的药力都承受不住了。
“冥顽不灵!”为首的内司卫显然被激怒,拔刀出鞘,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“就地制服!”
两名手下不再留手,一左一右扑上。林素衣侧身躲过左边一抓,右边那人的手却扣住了她的右腕,力道极大,像铁钳。她挣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左肩的灼痛因这挣扎而加剧,眼前金星乱冒。
就在此时,书架后的阴影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然后,林素衣感觉到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上,力道忽然一松。她低头,看见那只手的手背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。红线迅速蔓延,像活物一样钻入皮肤之下,那名内司卫脸色骤变,松开手踉跄后退,捂住手背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却说不出话。
另一名扑来的内司卫也僵在原地,脖颈侧面同样多了一道红线,他睁大眼睛,伸手去摸,指尖刚触到皮肤,整个人便软软倒下,无声无息。
为首的内司卫瞳孔骤缩,猛地转身看向阴影处,刀锋横在身前。“谁?!”
阴影里,萧玦缓缓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细长的银针,针尖在微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副监。”萧玦声音平淡,“乙字库是我萧玦的地方。这里的人,轮不到内司来拿。”
那内司卫脸色铁青,眼神在萧玦和林素衣之间来回扫视,显然在权衡。萧玦是皇子,虽无实权,但身份摆在那里。内司虽有特权,可当众对皇子动手……
“殿下……”他咬牙开口。
“滚。”萧玦打断他,目光落在那名倒地不起、脖颈红线的内司卫身上,“带着你的人。再迟片刻,毒素入心,神仙难救。”
内司卫最终咬牙,扶起那名中毒的同伴,又看了一眼地上另一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,狠狠瞪了林素衣一眼,转身冲下楼梯,脚步声仓促远去。
灰尘缓缓沉降。
林素衣靠着书架,大口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剧痛。她看着萧玦,看着他手里那枚染血的银针。
“为什么?”她哑声问,“你不是……只想看戏吗?”
萧玦将银针收起,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血迹。“戏要看,棋子也不能轻易废掉。”他抬眼,看向林素衣,“你现在还不能死。至少,在你找到那个地方之前,不能死在内司手里。”
他走过来,停在林素衣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嘴角未干的血迹。
“油纸包里的东西,看过了吗?”
林素衣摇头。
“现在看。”萧玦命令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林素衣颤抖着手,从怀里摸出油纸包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、泛黄的羊皮纸,以及一枚小小的、灰扑扑的、像是石头又像是骨头的碎片。
羊皮纸上用极细的墨笔勾勒着一幅简陋的地图,标注着几个古怪的符号,旁边还有几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。林素衣的目光落在那枚碎片上——它只有指甲盖大小,表面粗糙,颜色灰败,毫不起眼。
但当她指尖触碰到它时,胸口那处旧伤疤猛地一跳,灼痛瞬间加剧,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!与此同时,一种极其微弱的、遥远的共鸣感,从碎片深处传来,沿着她的指尖,一路蔓延到心口。
这感觉……和她在黑水集郊外感应到沈未晞归墟骨碎片时,很像。但又有些不同。更古老,更沉重,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嘶声问。
“钥匙的碎片。”萧玦看着她的反应,眼神深邃,“或者说,路标的残片。墨博士认为,只有身负特殊道骨、或者与‘守源人’有渊源的人,才能通过这枚碎片,感应到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,它是你的了。拿着它,离开京畿,去地图上的地方。然后……活下来,把看到的东西,带回来给我。”
楼梯下方,再次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更多的脚步声。内司的援兵到了,而且不止一两个。
萧玦看了一眼楼梯口,又看了一眼林素衣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走这边。”他忽然转身,走到三层最西侧的书架前,伸手在某处按了一下。书架无声地向内滑开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向下的狭窄暗道,里面漆黑一片,散发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。
“暗道通往府外西侧巷子。”萧玦侧身,“下去,一直走,别回头。”
林素衣将羊皮纸和碎片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,撑着书架站起身。她看了一眼萧玦,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深不见底。
她没有道谢。他们之间,早已没有谢字可言。
她走进暗道,身后的书架缓缓合拢,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,黑暗彻底吞没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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