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工府的台阶比想象中更高。青灰色的条石一级级向上延伸,每一级都被无数脚步磨得中间微凹,边缘光滑。林素衣踏上第一级时,能感觉到鞋底湿泥在石面上留下黏腻的痕迹。
吴庸停在台阶下,没再往上。“我只能送到这里。”他声音平淡,“进去后,自有人引你去书库。记住,三日。”
林素衣点头,手心里那枚铜牌已被握得温热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——街道上行人渐多,吴庸转身没入人流,岑寂的身影应该藏在某处屋檐下或巷口,但她找不到。三个时辰的约定像一根无形的线,系在她腕上,另一端握在岑寂手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拾级而上。
府门是敞开的,却没有守门人。门内是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,两侧是高耸的院墙,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。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,门后隐约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楼阁轮廓。
林素衣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尽量平稳。清心散的药力还在体内流转,温凉的气息勉强压制着神魂深处的躁动和胸口旧伤的灼热感。她能感觉到,这压制比昨夜更勉强了,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即将沸腾的水面上。
穿过月洞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是一个极大的庭院,青砖铺地,中央立着一尊三足青铜鼎,鼎内插着三柱手臂粗的香,烟气袅袅上升,在晨光里凝成淡蓝色的雾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、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奇异气息。
庭院四周是回廊,回廊连接着数座巍峨的楼阁。林素衣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座最高的楼阁上——飞檐如翼,门窗紧闭,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在微风里纹丝不动。那就是书库。
她刚要迈步,左侧回廊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天工府统一的靛青色短衫,腰间系着一条深色腰带,面容普通,年纪约莫四十上下,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在林素衣面前三步远处停下,目光先落在她腰间铜牌上,停留片刻,才抬起眼。
“林姑娘?”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“是。”
“在下姓孙,书库司簿。”他微微躬身,“奉副监之命,引姑娘前往书库。请随我来。”
林素衣跟在他身后,目光扫过庭院。太安静了。除了孙司簿和她,再看不见第三个人影。那些回廊的阴影里,那些紧闭的门窗后,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,正无声地注视着她。
孙司簿没有走向正前方那座最高的书库,而是拐向右侧回廊,在一座稍矮些的楼阁前停下。楼阁的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,上书“乙字库”三个字。他推开门,一股更浓郁的陈旧纸张和防蛀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“核对古籍名录,在乙字库即可。”孙司簿侧身让开,“姑娘请自便。午时会有杂役送来饭食。酉时闭库,请姑娘准时离开。”
他说完,竟真的退到门外,顺手将门虚掩上。
林素衣站在门口,环视这间“乙字库”。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厅,高约三丈,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书架上塞满了各色书卷、竹简、绢帛,甚至还有一些奇特的骨片和玉简。大厅中央摆放着十几张长条木桌和矮凳,桌上散落着笔墨纸砚,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,吸尽了脚步声。
光线从高处几扇窄窗透进来,在满是尘埃的空气里投下几道光柱,光柱里尘埃飞舞,缓慢而无声。
这里和她预想的不一样。太……正常了。没有明显的监视,没有步步紧逼的盘问,甚至没有一个跟着她的人。就像真的只是让她来“核对古籍”。
可越是正常,越让人脊背发凉。
林素衣走到最近的一张木桌旁,手指拂过桌面,指尖沾了一层薄灰。她抬眼看向那些高耸的书架——三层。阿箐说的暗格在三层东侧第七个书架底层。
她需要先找到通往三层的楼梯。
大厅一侧有盘旋而上的木梯,梯板老旧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林素衣扶着扶手往上走,清心散的药力在身体活动时消耗得更快,她能感觉到那股温凉气息正在减弱,胸口旧伤的灼热感又开始隐隐抬头。
二层比一层稍小,书架排列更密,光线也更暗。她没停留,径直走向通往三层的楼梯。
踏上三层时,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这里的窗户更小,光线晦暗,空气几乎凝滞,充斥着纸张腐朽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书架比下面两层更古旧,有些书卷的边角已经脆化,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。
林素衣定了定神,开始数书架的位置。
东侧……一、二、三……她的脚步很轻,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。胸口那处旧伤疤越来越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。她咬紧牙关,压下喉咙里涌起的甜腥味。
第六个书架……然后是第七个。
第七个书架看起来和别的没什么不同,深褐色的木质,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书卷,最底层则堆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、形状不规则的物品。
林素衣蹲下身,手指拂过底层那些油布包裹。灰尘很厚,显然很久没人动过。她按照阿箐说的,仔细摸索书架底板的边缘。木质坚硬冰冷,接缝处严丝合扣,看不出任何暗格的痕迹。
难道阿箐记错了?或者……暗格已经被内司发现并处理了?
她不死心,手指一寸寸地摸索过去。就在摸到书架最内侧、靠近墙壁的角落时,指尖触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凹陷——只有指甲盖大小,如果不是刻意寻找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林素衣屏住呼吸,用力按了下去。
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某个机括被触发。紧接着,书架底层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木板向内陷落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暗格!
她正要伸手去探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林姑娘在找什么?”
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林素衣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。她缓缓收回手,撑着书架边缘,慢慢站起身,转身。
楼梯口站着一个人。不是孙司簿。
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,外罩一件鸦青色氅衣,头发用木簪束起——是萧玦。他站在那里,神情平静,目光落在林素衣脸上,又扫过她身后那个尚未合拢的暗格洞口。
“殿下……”林素衣喉咙发干,清心散的药力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失效,胸口灼痛加剧,眼前阵阵发黑。
萧玦迈步走过来,脚步无声。他在距离林素衣五步远处停下,看了一眼暗格,又看向林素衣。
“我原以为,你会更谨慎些。”萧玦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至少,该等引路的人离开半个时辰,确认无人监视再动手。”
林素衣的手指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疼痛让她勉强维持清醒。“殿下……为何在此?”
“这里是我的地方。”萧玦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“或者说,天工府里,至少还有几处地方,内司的手伸不进来。这间乙字库,恰好是其中之一。”
他走近两步,蹲下身,看向那个暗格洞口。林素衣看见他伸出手,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、巴掌大小的东西。
“墨博士留下的东西不多。”萧玦站起身,将油纸包递给林素衣,“这是其中之一。他原本想烧掉,但没来得及。我的人抢先一步,藏在了这里。”
林素衣没有接。她看着萧玦,脑子飞快地转动。萧玦知道暗格,知道墨博士的手稿,甚至……一直在等她来取。
“殿下早就知道我会来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萧玦坦然承认,“赵乾与你的交易,我一清二楚。我给了他铜牌,也给了你暗格的线索——通过阿箐。”
他连阿箐的身份都知道。
林素衣的后背渗出冷汗。她以为自己在棋局里挣扎,却原来每一步,都在别人的预料之中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嘶哑。
萧玦看着手里的油纸包,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“因为我想知道,你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。”他抬眼,目光重新落在林素衣脸上,“内司在找的东西,也是我想找的。但我不能自己出面,也不能用我的人。我需要一个……他们预料不到的变数。”
“所以你选中了我。”林素衣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。
“我选中了沈未晞的‘眼睛’。”萧玦纠正道,语气平静,“归墟骨的碎片之间有共鸣,沈未晞的意识在沉睡,但她的‘眼睛’——能看见碎片的人——或许能通过这双‘眼睛’,找到那条‘缝合线’的线索。”
他朝林素衣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墨博士的手稿里,记载了一个地方。一个只有‘守源人’后裔,或者身负特殊道骨者才能感应到的地方。那里,可能藏着关于‘世界之疮的缝合线’的真正秘密。”
他将油纸包塞进林素衣手里。
“拿好它。离开天工府。去那个地方。然后……活着回来,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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