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土驿的夜风灌入裂开的窗棂,带着远处战斗残留的血腥与焦土气息。林素衣靠在土墙外侧,手指死死抠进墙皮缝隙,指甲缝里塞满了干硬的泥屑。喉咙里那股甜腥始终没散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胸腔深处某根快要断裂的弦。
岑寂的手落在她肩上,力道很稳。
“能走吗?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风声吞没。
林素衣点头,牙齿却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。她想起刚才在驿外荒地里,那个黑影捂着肋下逃遁前塞进她掌心的东西——一枚温润的墨玉环,内侧刻着细如发丝的“听雨”二字。她将玉环攥进袖袋最深处,布料摩擦皮肤时,那点微温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暖源。
阿七随时可能回来。
她撑着墙站起来,膝盖发软,岑寂立刻架住她手臂。两人贴着墙根挪向西厢房后窗,窗纸破了个洞,恰好能看见屋内油灯将熄未熄的火苗。空无一人。
翻窗时林素衣的衣摆勾住了木刺,布料撕裂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她僵了一瞬,岑寂已将她整个人托进屋内,反手合上窗棂。
屋内陈设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:粗陶碗里半碗冷透的水,草席凌乱,墙角堆着两人的行囊。林素衣跪坐在草席边缘,手指探进行囊夹层,确认那包从黑水集带来的药材还在。宁心草、艾绒、三钱朱砂……她当时对阿七报出这些药名时,心底翻涌的是对沈未晞残存意识那点微弱感应的不甘——若有一日真能找到归墟骨重聚之法,这些温养神魂的东西,或许能用上。
可现在她连自己能不能活到青冥京畿都是未知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岑寂忽然贴门而立,声音绷紧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踏在固定的节奏上。是阿七。林素衣迅速躺回草席,拉过薄毯盖到胸口,闭眼调整呼吸。冷汗浸湿了鬓发,粘在脸颊上,她不敢抬手去拨。
门被推开。
油灯的光晕里,阿七的身影立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。林素衣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屋内每一寸——草席、行囊、碗、窗棂,最后落在她脸上。空气凝滞了十几个心跳的时间。
“驿站后面有血迹。”阿七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尚可,“你们听见动静了么?”
林素衣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眼,喉咙里先溢出一串压抑的咳嗽。她撑起身,手指蜷在唇边,咳得肩背起伏,好一会儿才喘着气摇头:“我……咳……睡沉了……”
岑寂接话:“我守夜时听见驿外有风声异响,但没敢擅离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林姑娘咳了半宿,刚歇下。”
阿七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最终停在林素衣惨白的脸上。他没再追问,转身掩上门:“明日寅时出发,路上不会停。抓紧歇着。”
门合拢的轻响之后,脚步声往正屋方向去了。
林素衣又等了许久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院,才慢慢吐出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浊气。她侧过头,看见岑寂背靠土墙坐在阴影里,手搭在膝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从墙上剥落的泥皮。
“他起疑了。”岑寂说。
“但没证据。”林素衣轻声说,喉咙里的血腥味又涌上来,她抿紧唇咽下去,“他在等我们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岑寂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刚才那人给的玉环……你打算怎么用?”
林素衣从袖袋里取出墨玉环,借着窗缝漏进的月色看。玉质温润,刻痕却凌厉,像某种决绝的标记。“听雨斋……”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,想起老余在黑水集客栈里递来的那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“若至京畿,可寻听雨斋吴掌柜,言‘旧友托我看山’”。
当时她以为这只是条备用的联络线,却没想到会在荒土驿以这种方式续上。
“薪火的人冒险送信,说明墨博士那边的状况比赵乾说的更复杂。”她将玉环收好,指尖在袖袋内侧无意识地画着圈——这是她幼时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,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,“‘内司’监控……连天工府内部都被渗透了。我们就算到了京畿,见到墨博士,也未必能问出守源人的线索。”
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路径。”岑寂说。
“是。”林素衣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的是沈未晞那双映着星火的眼。那日在黑水集郊外,她感应到归墟骨碎片传来的微弱波动,像深海之下遥远的共鸣。沈未晞还活着,以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散落在坠星海的波涛里,等待重聚的契机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那之前铺好所有的路。
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,尽头可能仍是悬崖。
后半夜林素衣没睡着。她听着窗外风声渐歇,远处传来野狗的哀嚎,一声接一声,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言。寅时未到,阿七就来敲门,声音冷硬如铁。
收拾行囊时,林素衣的手指在药材包上停顿了一瞬,最终还是将它塞进了最底层。马车驶出荒土驿时,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,荒野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,像一张巨大的、濡湿的裹尸布。
阿七亲自驾车,岑寂与林素衣坐在车厢内。帘子放下,光线昏暗,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。
行出十里左右,林素衣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:“岑寂,如果到了京畿……我让你先离开,你会走吗?”
岑寂转过头看她。晨光透过帘子缝隙,在她脸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痕,眼角那颗浅痣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哪怕我告诉你,接下去的路,活着回来的可能不到一成?”
“哪怕如此。”
林素衣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转瞬就散了。她不再说话,只是将手拢进袖中,指尖触碰到那枚墨玉环。温润的玉质此刻却像一块冰,贴着皮肤,寒意一丝丝渗进来。
她知道岑寂的答案,问出口只是为了让自己记住——记住还有人愿意陪她赴这趟死局,记住她欠下的债又多了一笔。
如果真有重见天日的那天,这些债,她都得还。
马车忽然减速。
阿七在外头勒住缰绳,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。林素衣掀开帘子一角,看见前方官道被一支车队堵住了。青幔马车,前后护卫八人,皆着暗青色劲装,腰佩制式长刀——是青冥仙朝官府的标识。
车队中央那辆马车的帘子掀起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眼神像淬过冰的针。
阿七跳下车辕,抱拳行礼:“镇渊司办差,借过。”
那男人目光越过阿七,直直投向林素衣所在的马车车厢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林素衣后背渗出冷汗,才缓缓开口:
“本官京畿巡防司副统领,周延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清晰,“奉命巡查各驿道可疑人员。昨夜荒土驿有贼人袭击驿卒,逃往北向,车上诸位……可曾见过异状?”
空气凝固了。
林素衣的手指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。她看着周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,忽然明白——昨夜的事,根本还没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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