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素衣背靠着湿滑的岩壁,喘息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粗重。右掌心龟裂的伤口渗出的血液已经凝固,混着幽蓝色光点,像某种不祥的纹身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路引石板,原本温润的灰白色表面,此刻正流转着一层极淡的、与雾气格格不入的光晕——那是它吸收了归墟骨气息后形成的屏蔽层。
屏蔽范围很小,仅能笼罩她身周三尺。
但已足够。
三丈外,雾气翻涌,几道模糊的人影正以扇形散开,手中法器散发着探测性的微光。那是渊眼卫队的追踪者,他们失去了水镜的指引,只能靠最笨拙的搜索方式在这片能见度不足五丈的雾区摸索。
林素衣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几乎枯竭的力量。
归墟骨的共鸣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释放,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饥饿感。那感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骨骼深处蠕动,渴望吞噬一切能量——灵气、生命、甚至周围的雾气中稀薄的游离能量。她之前主动释放气息引开追兵时,这种饥饿感曾短暂失控,差点让她忍不住去吞噬最近的那个追踪者的生命力。
这才是归墟骨真正的代价。
它不是温顺的力量源泉,而是一头需要不断投喂的凶兽。
“找到了吗?”雾中传来压低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焦躁。
“没有,这雾有古怪,探测法术的效力衰减了七成。”
“分头再搜,她受了伤,跑不远。”
脚步声向四周散开。
林素衣没有动。她的体力已濒临崩溃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被藤蔓划开的伤口,火辣辣地疼。更糟糕的是,右臂放血排毒后残留的虚弱感正与归墟骨的反噬交织在一起,让她的视线时而模糊。
但她必须思考。
雾区不会永远保护她。渊眼卫队的主力就在瘴林空地处,一旦他们意识到小队的搜索受阻,必然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——比如用大范围法术清场,或者直接通知更上层的修士。
而谢爻……
林素衣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那个躺在空地边缘、气息微弱的青年,是她必须返回的理由。不是原谅,不是旧情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责任。他本可以任由藤蔓将她吞噬,却选择了以自身为饵干扰那株妖植。哪怕那是赎罪,哪怕那背后可能还有她不知道的算计,但那一条命,她欠下了。
欠下的,就要还。
这是她在乱葬岗挣扎求生时学会的第一课。
雾气突然波动了一下。
林素衣猛地睁眼,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的短刃——那是她从某个倒霉的追踪者尸体上捡来的凡铁,此刻却成了唯一的依仗。
但波动并非来自渊眼卫队的方向。
而是来自更深处的雾中。
一种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摩擦地面。紧接着,一股极其隐晦的压迫感弥漫开来,并非灵力威压,而更像是……某种古老沉重的存在感,带着尘埃与岁月的气息。
林素衣屏住呼吸。
她想起路引石板之前吸收归墟骨气息时,表面曾短暂浮现过几行扭曲的古文,其中一句是“雾藏旧骸,循息而动”。当时她无暇细思,此刻却如冷水浇头。
这片雾,恐怕并非天然形成。
石板吸收了她的归墟骨气息,形成的屏蔽层,或许在隔绝外界探测的同时,也向雾中某些东西发出了信号。
那个在三百章结尾时,用罗盘指向她的神秘灰衣人……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更近,更谨慎。
“这里有血迹。”一个追踪者的声音在左前方响起,距离不足两丈。
林素衣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她低头看向掌心龟裂的伤口,那混着幽蓝光点的血痂。放血时滴落的血珠,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
左手握住路引石板,将其紧贴心口——那里是归墟骨残痕所在的位置。然后,她主动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与归墟骨的联系,不是释放,而是引导。
引导那股饥饿感。
引导那种渴望吞噬的本能。
归墟骨残痕处传来灼痛,心口的旧疤像是重新被点燃。幽蓝色的微光从她指缝间渗出,并非明亮的光束,而是一种更深邃的、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暗芒。
这暗芒顺着她的手臂蔓延,最终触及路引石板。
石板表面的光晕骤然变亮,然后猛地向内收缩,形成一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、凝实到极点的幽蓝光点。
林素衣抬手,将那光点弹向雾中最深处传来压迫感的方向。
光点划破雾气,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尾迹。
做完这个动作,她整个人几乎虚脱,背靠着岩壁滑坐在地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体内的最后一点力量被抽空了,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但效果立竿见影。
雾中深处,那种“沙沙”声骤然停止。
紧接着,一股更清晰、更沉重的存在感苏醒过来,并开始移动。方向,正是幽蓝光点消失的方位。
几乎同时,左前方的追踪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:“能量波动!在那边!”
脚步声迅速远去,朝着雾区深处追去。
林素衣瘫坐在岩壁下,剧烈地喘息着。成功了,暂时。
她用归墟骨的气息为饵,将雾中未知的存在和追踪者的注意力同时引向了远处。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——如果那未知存在过于强大或敌意明确,她的行为无异于引狼入室;如果追踪者中有足够敏锐的人,可能会识破这简单的调虎离山。
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、在力竭状态下争取时间和空间的方法。
雾气重新合拢,周围恢复了那种隔绝一切的安静。
林素衣靠在岩壁上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进入最浅层的调息。没有灵气可以吸纳,她只能依靠身体本身缓慢恢复一点体力。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片段——谢爻被藤蔓缠绕时苍白的脸,沈未晞意识碎片中传来的那份冰冷的绝望,闻人雪提到万年前妖族衰落时眼底深藏的疲惫。
还有重华仙尊。
那个下令挖骨、将她推向深渊的男人。在骨锁世界的记忆中,他与“初代”并肩而立时,眼中曾有过她从未见过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温度。是什么让那样的一个人,变成了如今不惜一切代价维护所谓“秩序”的冰冷执行者?
盟约……真的只是为了镇压魔神吗?
还是说,在万年的执行中,它早已变成了某些人维持权力、掠夺资质的完美借口?
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绪,带来更深的疲惫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半柱香,也许更长。
雾气中再次传来声响。
这次不是脚步声,而是……水滴声?
林素衣睁开眼,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。
浓雾缓缓分开一道缝隙,一个矮小的身影蹒跚着走来。那是个穿着破烂灰布衣的老妪,背着一个几乎与她等高的、用枯藤编织的背篓,背篓里装着一些沾着泥的块茎和几束颜色暗淡的草药。她手中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杖,杖头挂着一个破损的陶罐,罐底有裂缝,正一滴、一滴地往下渗着浑浊的液体。
老妪脸上布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,眼睛浑浊,看上去与荒野中那些挣扎求生的凡人老妇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林素衣的后背瞬间绷紧。
因为老妪走来的方向,正是雾区深处,那股沉重存在感苏醒的方位。
而老妪的视线,此刻正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岩壁阴影处。
“小姑娘。”老妪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扔出去的那点‘饵食’,可喂不饱‘守雾人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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