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灵印记融入体内的感觉,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灵魂上。
沈未晞跪在广场的石板地上,手指死死抠进石板缝隙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能感觉到那枚淡金色的印记正在她体内扩散,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扩散,而是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,缓慢而坚定地染透每一寸经脉。
更糟糕的是,她能感觉到印记在共鸣。
不是与她共鸣,而是在向外发散某种特定的频率——像灯塔的光芒,穿透晨雾,穿透废墟的墙壁,穿透整座古妖城市,向更远的天地扩散开去。那就是守护灵说的“代价”:取走印记,结界崩溃,印记本身会发出只有觊觎者能感知到的信号。
远方那些兴奋的嘶吼声越来越近。
沈未晞咬着牙,强迫自己站起来。膝盖的旧伤在这种时候几乎要让她摔倒,但她用意志撑住了。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寻踪盘——石盘现在开始发热了,不是指向祖灵印记,而是指向东南方向。
那是净字符的方向,也是祭坛的方向。
她必须离开这里,立刻。
沈未晞冲向广场边缘。来时的路已经不安全,那些嘶吼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。她转向另一条狭窄的小巷,巷子两侧的建筑几乎要贴在一起,只留出一条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挤过缝隙,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庭院。庭院中央有口枯井,井口边缘长满青苔。沈未晞正要绕过去,井里忽然传来微弱的呻吟声。
她停下脚步,手按在镇魂铁短刀上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声音很轻,带着濒死的虚弱。沈未晞犹豫了一瞬,还是走到井边,探头往下看。
井底约莫三丈深,底部铺着干草和破布。一个人躺在那里,穿着深褐色的皮甲——是刚才那些皮甲人之一。他的胸甲裂开了,能看到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,血还在缓慢地渗出。
“上面……有人吗?”井底的人咳嗽着问,每咳一声都带出血沫。
沈未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环顾四周,庭院里没有其他人,那些嘶吼声还在远处。然后她看向井底的人——那是个年轻人,脸上涂的油彩已经花了,露出底下苍白的、最多不过二十岁的脸。
“猎犬走了吗?”年轻人问。
“走了。”沈未晞说。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苦笑:“那你走吧,别管我。我活不了了,肺被刺穿了,血快流干了。”
沈未晞看着井底。三丈深,以她现在的状态,下去就未必上得来。而且这个人属于那支神秘的皮甲人势力,是敌是友还不清楚。
“你们在找祖灵印记。”她忽然说。
井底的年轻人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沈未晞问,“你们是谁?”
年轻人盯着井口上方沈未晞模糊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喘着气说:“我们是‘遗民’,古妖族最后的血脉后裔……祖灵印记是我们的圣物,也是我们复族的希望。但猎犬……猎犬是天衍宗的走狗,他们要把所有古妖族遗物都抢走,毁掉……”
天衍宗。
沈未晞的心脏收紧。猎犬属于天衍宗?但那些人的装束、法器、作战方式,和她在哭风峡谷见过的天衍宗弟子完全不同。
“你怎么证明?”她问。
“我怀里……有族谱的残页……”年轻人艰难地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浸满血的羊皮纸,“上面记载着……祖灵印记能唤醒沉睡的祖灵……能让我们重新与天地沟通……”
沈未晞看着那张羊皮纸。纸张边缘已经破损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——确实是古妖族的文字,和她在祭骨堂石柱上看到的壁画文字同源。
远处传来猎犬特有的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他们正在向广场方向推进,很快就会搜索到这里。
沈未晞咬咬牙,从怀里取出一根绳子——那是她从深根据点带出来的备用绳,一直缠在腰间。她把绳子一端绑在井边的石栏上,另一端扔下井。
“抓住绳子,我拉你上来。”
井底的年轻人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我上不去了……你走吧……”
“抓住。”沈未晞重复,声音很平,但不容置疑。
年轻人盯着垂到面前的绳子,又抬头看了看井口。最后他伸出颤抖的手,抓住了绳子。沈未晞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,膝盖的旧伤在重压下发出尖锐的疼痛,她能感觉到骨头缝里像有火在烧。
一寸,两寸。
拉到一半时,她听见庭院外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止一队,至少有四五队猎犬,正在分头搜索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建筑。
井里的年轻人也听见了。他抬起头,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:“松开绳子,把我放回去。猎犬有追踪法术,他们会顺着血迹找到这里。你带着我,两个人都跑不掉。”
沈未晞的手指紧紧攥着绳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祖灵印记还在持续共鸣,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四面八方的铁屑。猎犬之所以会向这个方向集中,很可能就是因为印记的共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忽然问。
“阿骨打。”年轻人说,“古妖族遗民第七十三代族人。”
沈未晞点点头,然后做了一件让阿骨打意想不到的事——她松开绳子,但不是把他放回井底,而是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拉了上来。
阿骨打摔在井边,咳出一大口血。沈未晞蹲下身,撕开自己的衣摆,快速包扎他胸口的伤口。手法很粗糙,但至少能暂时止血。
“你……”阿骨打盯着她,眼睛里是难以置信。
“我体内有祖灵印记。”沈未晞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猎犬是冲着我来的,不是你。但你留在这里也会死,所以跟我走。”
她扶起阿骨打,半拖半拽地往庭院深处走。那里有扇后门,通向另一条小巷。刚进小巷,就听见庭院里传来猎犬的声音:
“这里有血迹!”
“井边也有,刚留下的。”
“分两队,一队继续搜索这片区域,一队去追!”
沈未晞加快脚步。阿骨打很重,而且每走一步都在咳血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快速流失,归墟骨虚弱得像个空壳,根本无法提供额外的力量支持。
穿过小巷,来到一条更宽的街道。街道尽头能看到城市的边缘——那里是连绵的山峦,晨雾在山腰缭绕。
只要能出城,进入山林,就有机会甩掉追兵。
但街道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和其他猎犬一样的黑色劲装,脸上戴着青铜面具,但面具上的兽纹更复杂,也更狰狞。他手里没有拿那种会释放雷电的长矛,而是握着一把暗红色的弯刀,刀身像凝固的血。
“我就知道,”那人开口,声音通过面具传出,带着金属般的回音,“祖灵印记的共鸣不会无缘无故出现。你身上有守源人的气息,还有……归墟骨的味道。”
沈未晞放下阿骨打,抽出镇魂铁短刀。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的强大——至少是筑基巅峰,甚至可能是金丹初期。而且他身上的血腥味比其他猎犬浓得多,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。
“猎犬的首领?”她问。
“你可以叫我‘血牙’。”那人说,弯刀在手中转了个圈,“把祖灵印记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沈未晞没有回答。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阿骨打,阿骨打正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的祖灵印记上。印记还在共鸣,向外发散着那种特殊的频率。但她忽然想到——如果共鸣能引来敌人,那能不能……主动控制共鸣的方向?
她闭上眼睛,尝试用意识去触碰那枚印记。起初印记没有反应,像一块顽固的石头。但当她将归墟骨的力量调整到与印记同频时,奇迹发生了。
她“看见”了共鸣的频率。
那不是声音,也不是光线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像波动的能量。它正以她为中心,均匀地向四面八方扩散。沈未晞尝试着用意识去“捏”住那些波,像捏住一根无形的线,然后将它们全部拉向一个方向——血牙身后的方向。
印记的共鸣频率改变了。
远处那些正在搜索的猎犬,动作同时停滞了一瞬。然后他们齐齐转向,朝着血牙身后的方向冲去,像是收到了某种紧急指令。
血牙察觉到了异常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猛地转回来,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未晞。
“你能控制印记的共鸣?”他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,“有意思……太有意思了。把你带回去,大人一定会重赏我。”
他举起弯刀,刀身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,像血管般蠕动。
沈未晞握紧短刀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体力透支。刚才操控印记共鸣消耗了她最后一点精神力量,现在她连站着都勉强。
血牙动了。
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弯刀划破空气,带着刺耳的尖啸劈向沈未晞的脖颈。沈未晞勉强举刀格挡,双刀碰撞的瞬间,她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滑出三丈,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。
喉咙里涌上腥甜的味道。
“太弱了。”血牙一步步走近,“你根本配不上祖灵印记。”
沈未晞撑着墙壁站起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她能感觉到膝盖的旧伤已经彻底崩裂,骨头像断了一样疼。但她还是举起了刀。
第二次碰撞。
这次她被震得单膝跪地,短刀脱手飞出,在石板地上弹了几下,滚到阿骨打脚边。血牙的弯刀架在她的脖子上,刀刃的寒气刺痛皮肤。
“结束了。”血牙说。
沈未晞闭上眼睛。她想起锁魂洞里的谢爻,想起两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。想起青岚在祭坛上等待了三百年。想起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。
然后她听见阿骨打的声音:
“圣物……不能落在走狗手里……”
她睁开眼睛,看见阿骨打用最后的力气爬过来,捡起那把镇魂铁短刀,然后——狠狠刺进自己的心口。
不是自杀。
刀尖刺入的瞬间,阿骨打的身体开始发光。不是普通的光,而是和祖灵印记同源的、淡金色的光。那些光像燃烧的生命力,从他体内涌出,汇入短刀,然后通过刀身传导到地面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不是结界崩溃的那种震动,而是更深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的震动。街道的石板一块块碎裂,从裂缝里涌出暗金色的光芒。
血牙脸色一变,猛地后退。
但已经晚了。
地面裂开巨大的口子,从里面伸出一只巨大的、由岩石和光芒构成的手。那只手有房屋那么大,五指张开,一把抓住了血牙。
血牙怒吼,弯刀劈向那只手。但刀刃砍在岩石上,只溅起几点火星,手纹丝不动。
“祖灵……守护……”阿骨打用最后的气息说,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,像沙子般一点点化作光点,“遗民……第七十三代……完成使命……”
光点汇入那只巨手。
巨手猛地握紧。
血牙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,滴落在地面上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然后巨手缓缓缩回地下,裂缝合拢,街道恢复平静。
只有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,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,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沈未晞跪在地上,看着阿骨打消失的地方。那里只剩下一把短刀,和一张浸满血的羊皮纸。
她爬过去,捡起羊皮纸。纸张已经破烂不堪,但还能看见最后的几行字:
“……祖灵印记唤醒祖灵守护,需以遗民之血为祭。每一代遗民,皆为此使命而生,为此使命而死。后世若得印记,当记:古妖族未灭,遗民未绝,使命……永续……”
沈未晞把羊皮纸小心折好,收进怀里。然后她捡起短刀,撑着墙壁站起来。
远处的嘶吼声又响起了——被引开的猎犬发现异常,正在折返。但这次,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兴奋,而是带着恐惧和愤怒。
沈未晞看向城市边缘的山峦。晨雾正在散去,能看见山腰处隐约有建筑的轮廓——那应该就是古妖族祭坛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腿,开始向山的方向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但她没有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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