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近了看,那两座山峰之间的裂口比远处看到的更狰狞。
岩石呈暗红色,像是被鲜血反复浸染后又风干了几百年,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,像一张张无声嘶吼的嘴。裂口最窄处只有三丈宽,两侧岩壁近乎垂直,抬头望去看不见顶,只有一线灰白的天空夹在黑暗的岩隙间。
这就是断牙隘。
沈未晞在隘口前停下脚步,手按在腰间。怀里的骨牌震动得更明显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隘口深处急切地呼唤。但寻踪盘依旧冰凉,没有发热的迹象——说明心法残篇不在入口附近,还在更深处。
“看那里。”阿箐指向隘口左侧的岩壁。
沈未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暗红色的岩石上,有一道不太明显的、几乎与岩石同色的刻痕——三条波浪线,中间竖着一根直线,和孟老石屋门楣上的符号一模一样。但这里的符号旁边,多了一个向下指的箭头。
“守源人留下的标记。”阿箐走近,用手指轻抚刻痕。她的指尖刚触碰到岩石,那刻痕就微微亮了一下,泛出淡金色的光,随即熄灭。“还在起作用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藏匿点很可能没被天衍宗发现。”阿箐收回手,“守源人的标记不是随便刻的,它们和地脉相连。如果藏匿点被破坏,标记会变成黑色,像烧焦的木头。”
沈未晞抬头看向隘口深处。风吹过狭窄的裂谷,发出呜呜的声响,那声音确实像哭声,但不是活人的哭声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绝望的东西在风中哀鸣。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色雾气,那些雾气贴着地面流动,像有生命般缓慢蠕动。
魂瘴。
“用清心散吗?”阿箐问。
“再等等。”沈未晞摇头,“老吴说魂瘴浓度有波动,现在看起来还不算浓。”
两人踏入隘口。光线立刻暗了下来,两侧高耸的岩壁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缝,只有正午时分才会有短暂的阳光直射谷底。谷底铺着厚厚的、松软的腐殖土,踩上去像踩在潮湿的海绵上,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寸。土里混杂着枯叶和不知名动物的骸骨,有些骸骨已经风化得只剩碎片,有些还很完整,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态。
走了约莫五十步,沈未晞停下脚步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阿箐侧耳倾听。风声依旧在呜咽,但除此之外,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像耳语般的声音。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,而是从四面八方——从岩壁里,从脚下的泥土里,甚至从空气中弥漫的灰色雾气里。
“……快走……”
“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“……他们来了……”
沈未晞的手指收紧。那些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,像隔着一层厚布听人说话,但她能听出里面的情绪——恐惧,急切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几乎被磨灭的希望。
是守源人死前留下的声音。
“别听。”阿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老吴说过,魂瘴会勾起人心底的恐惧,听得久了,你会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声音,哪些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。”
沈未晞咬了下舌尖,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她继续向前走,但那些耳语声没有消失,只是退到了意识的边缘,像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。
走了大约半刻钟,前方出现岔路。主谷道继续向前延伸,两侧是陡峭的岩壁。西侧则有一条更窄的小径,隐在嶙峋的怪石后面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鬼哭涧。”阿箐说。
两人拐进小径。这条路比主谷道更难走,地面布满碎石,岩壁上有水珠不断滴落,打湿了衣襟。小径向下倾斜,越走越深,空气里的灰色雾气也渐渐变浓,从淡灰变成深灰,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沈未晞取出老吴给的清心散药瓶,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,含在舌下。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,像被薄荷和生姜同时刺激,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。那些耳语声也淡了下去,变成遥远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。
“有效。”她把药瓶递给阿箐。
阿箐也含了一粒,两人继续前进。又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传来水声——不是小溪潺潺,而是深水缓慢流动的、沉闷的哗啦声。
鬼哭涧到了。
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宽约十丈的深涧,涧水黝黑,看不出深浅。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,倒映着上方狭窄的天空。横跨深涧的是一道天然石桥,桥面只有三尺宽,由几块巨大的、形状不规则的岩石拼接而成,岩石之间的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。
“过桥时别看水。”阿箐重复老吴的警告。
沈未晞点头,踏上第一块岩石。石面湿滑,长满青苔,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持平衡。膝盖的旧伤在这种时候又开始抗议,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。
走到桥中央时,她犯了一个错误。
不是故意的,只是眼角余光瞥见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那动作很轻微,像鱼尾摆过水面,但在这片死寂的深涧里,任何动静都显得突兀。
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。
水面上浮着一张人脸。
那是个年轻男人的脸,大约二十来岁,面容清秀,眼睛睁得很大,正直直地盯着她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,只能看见口型在一张一合。更诡异的是,那张脸不是固定在水面某处的,而是随着水流缓缓漂移,像一片落叶。
沈未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紧接着,第二张脸浮上来。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脸上有深深的泪痕。第三张,第四张……短短几息时间,水面上浮起了十几张人脸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他们全都睁着眼睛,嘴唇无声地开合,眼神里是相同的绝望。
那些口型重复着同一个词——
“报仇。”
沈未晞的手指扣紧岩石边缘,指甲陷进潮湿的青苔里。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血液冲上耳膜,发出嗡嗡的响声。但她没有移开视线,而是强迫自己看着那些脸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他们曾是守源人。曾是为九垓寻找平衡的人。然后他们死在这里,死在三百年前的那场围剿里,连魂魄都被困在这片深涧中,无法安息。
“沈未晞!”阿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焦急,“别看!”
沈未晞猛地抬起头。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很久了,久到阿箐已经过了桥,正站在对岸朝她喊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迈开步子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岩石,不再看水面。
最后几步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跑过去的。踏上对岸时,膝盖一软,差点摔倒。阿箐扶住她,手很稳。
“你看了多久?”
“不长。”沈未晞的声音有点哑,“但够了。”
阿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,然后松开手。“记住老吴的话,有些东西看了就忘不掉。”
她们继续前进。过了鬼哭涧,地势开始向上,灰色雾气渐渐变淡,能看见前方的景物了。大约走了百步,果然看见三棵并排的枯树,树干焦黑,像是被雷劈过,但确实还能看出刀刻的印记——三条波浪线,旁边有个向右的箭头。
“跟着印记走。”沈未晞说。
两人向右拐进一片石林。这里的景象更诡异——无数根灰白色的石柱拔地而起,高的有十几丈,矮的只有人膝高,密密麻麻像一片石头的森林。石柱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,风吹过时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,有时像笛子,有时像口哨,有时像……哭声。
她们在石林里穿行,寻找着老吴说的苔藓。起初很难找,但走了约莫一刻钟后,沈未晞发现规律——那些有苔藓的石柱总是三根一组,呈三角形分布,苔藓长在最矮的那根石柱的北面。
“这边。”她指着一个方向。
两人循着苔藓标记前进,石林越来越密,光线也越来越暗。就在她们快要走出石林时,沈未晞忽然停下脚步。
怀里的寻踪盘在发热。
不是那种逐渐升温的发热,而是突然的、像被火烫了一下的高热。她取出石盘,看见石盘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正在微微发光,三个凹槽中的第一个,正对着右前方,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。
“不到五里了。”沈未晞说。
几乎同时,骨牌的共鸣变得强烈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敲打她的肋骨。那种呼唤感变得清晰而明确,不再只是方向,而是具体的位置——就在右前方,穿过这片石林,有个地方在等她。
但寻踪盘的热度在达到顶峰后,开始缓慢下降,最后恢复到冰凉的触感。
沈未晞的心沉了一下。孟老说过,寻踪盘突然变冷,说明附近有天衍宗的追踪法器在干扰。
她看向阿箐。阿箐已经抽出了那把薄刃短刀,左手按在腰间的皮袋上——那里装着遁地符。
“有人。”阿箐用口型说。
沈未晞屏住呼吸。她听见了——不是风声,不是石林的呜咽,而是轻微的、有规律的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,至少三个,正在从石林的另一侧靠近。
她拉着阿箐躲到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。石柱表面粗糙,能提供一点遮蔽。她贴在石柱上,透过蜂窝状的小孔往外看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然后是说话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石林里清晰可辨。
“……感应又断了,那破法器怎么回事?”
“魂瘴干扰太强了,正常。继续搜,长老说了,宁可错杀,不能放过。”
“可这鬼地方……我真不想待太久,上次王师弟就是在这儿发疯的,非说看见水里有人脸……”
“闭嘴,专心找人。”
三个身影从石柱间的空隙走过。他们都穿着天衍宗的银白道袍,腰间挂着制式长剑,但道袍边缘有焦黑的痕迹,像是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。为首的是个中年人,脸色阴沉,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铜盘——正是追踪法器。
沈未晞的手指按在镇魂铁短刀的刀柄上。她能感觉到阿箐的呼吸变得很轻,轻得像不存在。三个天衍宗弟子,从气息判断,两个引气后期,一个筑基初期。
打不过。就算她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同时对付三个,何况现在力量只恢复了三四成。
那三个弟子在距离她们藏身的石柱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。为首的中年人举起铜盘,铜盘表面有光芒闪烁,指向……指向她们的方向。
“那边有动静。”中年人眯起眼睛。
沈未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她握紧短刀,准备在对方靠近的瞬间拼死一搏。
但就在这时,石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那叫声不属于人类,更像是某种野兽临死前的哀嚎,但又夹杂着人声的韵律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三个天衍宗弟子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“是石林深处的怨魂醒了。”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颤。
中年人犹豫了一瞬,铜盘上的光芒还在指向沈未晞她们的方向,但石林深处的尖叫声越来越密集,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嚎叫。
“先处理怨魂。”中年人最终决定,“追踪目标跑不远,怨魂暴动起来更麻烦。”
三人转身,快步朝石林深处走去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石林的呜咽声中。
沈未晞缓缓吐出一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阿箐的手还按在皮袋上,指节发白。
“刚才的尖叫……”沈未晞低声说。
“不是偶然。”阿箐看向石林深处,“有人在帮我们。”
“谁?”
阿箐摇摇头,表情凝重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谁,我们得趁现在赶紧离开这里。”
沈未晞最后看了一眼三个天衍宗弟子消失的方向,然后转身,朝着骨牌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寻踪盘又恢复了温热。
但这次,沈未晞总觉得那温度里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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