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根据点的拂晓没有太阳。
沈未晞被一种低沉的、有规律的敲击声唤醒。那声音来自石屋的墙壁——有人在外面用特定的节奏轻叩,三长两短,停顿,再重复。她坐起身,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衣服。孟老给的粗布衣服很合身,袖口和裤腿都特意收窄了,方便行动。
她推开石门,阿箐站在外面,已经收拾妥当。她换了身深灰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几个皮质小袋,右臂的绷带换成了更轻薄的布条,但动作时仍能看出僵硬。
“还有一刻钟。”阿箐说,声音里有晨起特有的沙哑。
两人走向据点的中央空地。路上经过那些石屋,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有人在轻声哄孩子,有人在整理物品,还有压抑的咳嗽声。这些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,像某种隐秘的脉搏。
空地上,孟老已经等在那里。他身边站着个瘦高的中年人,穿着和陈姨类似的灰布短褂,手里提着个油纸包。
“这是老吴,据点里最熟悉哭风峡谷外围地形的人。”孟老介绍道,“他十年前在那一带采药为生,后来……后来家人出了事,才加入‘薪火’。”
老吴点点头,把油纸包递给沈未晞。“里面是干粮,能顶三天。还有一小瓶‘清心散’,魂瘴太浓的时候含一粒在舌下,能保持神智清醒。”
沈未晞接过,纸包沉甸甸的,能闻到炒面和腌肉混合的气味。“谢谢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老吴的表情很严肃,“哭风峡谷那地方,不是光认路就能活着回来的。我给你们说几个要点,都记牢了。”
他蹲下身,用树枝在地上画起简图。
“第一,峡谷入口在青冥仙朝这边的叫‘断牙隘’,隘口有块像断牙的巨石,很好认。但从断牙隘进去后,不要走主谷道,主谷道三百年前就被天衍宗的人布了阵法陷阱,专门抓误入的散修。”
树枝在地上划出一条弯曲的线。
“走西侧的‘鬼哭涧’,那里地势险,但魂瘴相对稀薄,而且有天然的石桥可以横渡深涧。记住,过石桥时别看桥下的水,水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阿箐问。
“说不清。”老吴摇摇头,“我看过一次,水面上浮着一张张人脸,都是淹死在那里的守源人。他们不会攻击你,但会盯着你看,看得久了……魂就容易被勾走。”
沈未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镇魂铁短刀。刀鞘冰冷。
“第二,过了鬼哭涧,会看见三棵并排的枯树,树干上有刀刻的印记,那是守源人留下的路标。”老吴继续画,“跟着印记走,会到一片石林。石林里有很多岔路,但只要记住一点——永远选有苔藓的那条路走。苔藓长在魂瘴稀薄的地方,那是守源人当年用特殊方法标记的安全路线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老吴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沈未晞看不懂的担忧,“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守源人藏东西的地方,进去之前,先检查门口有没有‘血泪石’。”
“血泪石?”
“一种红色的石头,摸上去温热的,像人的体温。”老吴说,“守源人死前,会把一滴心头血滴在特制的石头上,做成血泪石。只有拥有他们血脉或者传承的人触碰,石头才会变冷。如果是外人……石头会炸开,释放出守源人死前的最后一道诅咒。”
孟老在旁边补充:“三百年来,天衍宗毁掉的七处藏匿点,有四处是被血泪石炸毁的。他们宁愿同归于尽,也不让遗产落在天衍宗手里。”
空气沉默了几息。空地边缘的篝火已经熄灭,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,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。
“我们会小心。”沈未晞说。
孟老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囊,递给阿箐。“里面是三枚‘遁地符’,紧急时刻捏碎,能把你们随机传送出三十里范围。但记住,只能用一次,而且传送方向不确定,可能掉进更危险的地方。”
阿箐接过,慎重地收进腰间的皮袋里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孟老转向沈未晞,取出昨晚那个寻踪盘。石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灰白的光,边缘的三个凹槽像三张等待被填满的嘴。“靠近心法残篇五里范围内,寻踪盘会开始发热。距离越近,温度越高。但如果它突然变冷……立刻撤退,说明附近有天衍宗的人在用追踪法器干扰。”
沈未晞接过寻踪盘。石盘触手冰凉,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在指尖下有种奇异的凹凸感,像是活物在轻轻呼吸。
“出发吧。”孟老说,“趁着上面还是清晨,雾气最浓的时候,不容易被巡逻队发现。”
老吴带着她们走向据点的另一侧。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洞,洞口只容一人弯腰通过。洞里是向上的斜坡,岩壁上凿有简陋的台阶,台阶边缘长着湿滑的青苔。
“从这儿上去,走大约半个时辰,会到一个废弃的矿洞。矿洞有出口通往地面,出口被藤蔓遮着,很隐蔽。”老吴停在洞口,没有跟进去的意思,“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后面的路……靠你们自己。”
沈未晞点点头,弯腰钻进洞口。阿箐跟在她身后。
斜坡很陡,台阶又湿又滑,两人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。岩壁渗着水珠,滴在脖子上冰凉。爬了约莫一刻钟,沈未晞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——那是旧伤在潮湿环境里的抗议。她咬着牙,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,一呼一吸,像母亲曾经教她的那样。
“你膝盖的伤,”阿箐在她身后忽然开口,“是在乱葬岗留下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没好透?”
“好不了了。”沈未晞说,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有些闷,“骨头裂过,后来又泡了水,阴雨天就会疼。”
阿箐沉默了一会儿。台阶上只有两人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岩壁的沙沙声。
“我弟弟的腿也受过伤。”阿箐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,腿骨断了。家里没钱请大夫,我爹自己给他接的骨,接歪了。从那以后他走路就一瘸一拐的。”
沈未晞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被选为祭品。”阿箐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,“天衍宗的人说,他腿上的伤疤是‘天道印记’,证明他是‘天选之人’。我爹娘拼死拦着,被当场格杀。弟弟被带走那天,回头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”
台阶到头了。前方是个稍大的洞穴,地面散落着腐朽的木架和生锈的铁镐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尘土味。这里就是老吴说的废弃矿洞。
沈未晞直起身,膝盖的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。阿箐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那只手很有力,尽管右臂还带着伤。
“谢谢。”沈未晞说。
阿箐松开手,走到矿洞的另一侧,拨开垂挂的藤蔓。微弱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带着清晨特有的灰蓝色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阿箐说。
沈未晞走到她身边,两人一起看向外面。藤蔓后面是个小小的山谷,谷底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,远处能看见连绵的山影。空气里有种清冽的草木气息,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——这是她在地下待了太久后,第一次重新闻到属于地面的空气。
“你的伤,”沈未晞忽然说,“胳膊以后真的使不上力了吗?”
阿箐活动了一下右臂,动作有明显的滞涩。“孟老说,筋脉断了大半,能接起来已经是运气。以后拿不了重物,但握刀还行。”
她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刃。刀身只有小臂长,刀刃薄得像纸,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“这是我爹留下的。”阿箐说,“他是个铁匠,这刀是他打的最好的一把。弟弟被带走后,我用它杀了一个天衍宗的外门弟子,那是我第一次杀人。”
她收起刀,转头看向沈未晞。“你说过,要推翻盟约,建立一个更公平的世界。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即使可能要死很多人,包括你自己?”
沈未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起记忆之河里那些沉浮的碎片,想起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,想起璇玑消散前说的那句话——别让她白死。
“如果我的死能换一个不再有祭品的世界,”她说,“那也值得。”
阿箐看了她很久,然后点点头,像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。“那就走吧。”
两人钻出矿洞,踏入齐腰深的荒草。草叶上的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腿,冰凉的水汽透过布料渗进来。沈未晞抬头看向东方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但浓雾还未完全散去,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她取出寻踪盘。石盘在掌心里安静地躺着,没有发热,也没有变冷,只是持续地散发着那种古老的、像时间凝固般的气息。
但骨牌在怀里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沈未晞把手按在胸口,能感觉到那块灰白的骨头正以某种奇特的频率共鸣,像在回应远方的呼唤。共鸣的方向……指向西北。
“那边。”她指向雾霭深处。
阿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眉头微微皱起。“那个方向……确实是哭风峡谷。”
两人开始向西北行进。荒草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,惊起几只沉睡的夜鸟,扑棱着翅膀飞向渐亮的天空。沈未晞走得很慢,一是因为膝盖的旧伤,二是她需要时刻感知周围的环境——归墟骨虽然虚弱,但那种对能量流动的敏感还在。
她能感觉到这片土地深处传来的哀鸣,比在暗河里听到的更清晰。那不是单一的声音,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——愤怒、不甘、绝望、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像风中残烛般的希望。
那些是守源人死前留下的执念。
也是她要去寻找的、被埋葬了三百年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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