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迹斑斑的铜钱躺在阿雅的掌心,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黯淡的黄铜光泽。钱币边缘磨损严重,中间的方孔也不规整,像是手工凿出来的。钱币表面有些模糊的纹路,但看不真切。
沈未晞盯着那枚铜钱,呼吸放轻了。
她认得这种形制——不是九垓三大仙朝流通的任何一种货币,而是更古老的、已经不再使用的“古泉”。母亲苏清漪的遗物里就有一枚类似的,说是苏家祖传的护身符。她当时没多想,只当是家族的念想。
现在想来,那可能也不是普通的古泉。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沈未晞问,声音很轻,怕惊扰了什么。
阿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用手指摩挲着铜钱的边缘,目光投向篝火跳跃的火焰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权衡。
远处,守夜的壮汉和两兄弟正在低声交谈,巴图在检查雪驼的缰绳,乌嬷在收拾炊具。营地里的其他人离她们有段距离,听不清这里的对话。
“我父亲留给我的。”阿雅终于开口,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,遇到真正需要帮助、并且值得信任的人,就把它拿出来。但前提是……对方必须先说出那个词。”
“薪火。”
“嗯。”阿雅点点头,将铜钱递到沈未晞面前,“你看背面。”
沈未晞接过铜钱,翻到背面。借着篝火的光芒,她看清了那些模糊的纹路——那不是花纹,而是四个极小的古篆字:
“薪火相传”。
和她油灯上看到的刻字一模一样。
她胸口的核心轻轻脉动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同时,怀里的黑色石子也微微发热——虽然只有一瞬,但她感觉到了。
“你父亲……是‘薪火’的人?”沈未晞问。
“曾经是。”阿雅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十年前死了,为了掩护一批从南边逃出来的‘祭品’亲属,被天衍宗的追兵杀了。”
沈未晞握紧了铜钱。铜钱冰冷的边缘硌着掌心,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。
“那你呢?”她看向阿雅,“你也是‘薪火’的成员?”
阿雅摇摇头:“不算。父亲死后,巴图叔收养了我。他说我父亲希望我过平静的生活,不要卷进那些危险的事。所以这些年,我只是帮商队跑腿,偶尔……替一些需要传递消息的人带个口信,仅此而已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沈未晞:“但我知道‘薪火’在北境的一些联络点,也知道他们的暗号。如果你真的需要找到他们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沈未晞没有立刻追问。她将铜钱还给了阿雅:“为什么愿意帮我?”
阿雅接过铜钱,重新收进怀里。她沉默了几息,才说:
“因为你今天救了大家。黑风盗那柄邪门的刀,以前从没见过。巴图叔说过,北境最近不太平,很多东西都在变。那些修士在找的‘年轻采药姑娘’——就是你吧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你?”
沈未晞看着篝火,火焰在她瞳孔里跳跃。该说多少?她信任阿雅,但“第七骨”、“上古封禁”这些事太过惊世骇俗,说出来可能反而会给对方带来危险。
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说法:“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不是财物,是……更特殊的。所以他们必须活捉我。”
“就像那些‘祭品’一样?”阿雅问得很直接。
沈未晞愣了一下。
阿雅苦笑:“我父亲就是为了掩护‘祭品’亲属死的,我对‘天道盟约’和那些事……知道得不少。北境偏远,天衍宗的手伸不过来,所以有些逃出来的人会选择来这里躲藏。商队遇到过几个,帮过他们。”
原来如此。
沈未晞忽然明白,为什么巴图在知道她是修士、并且被追捕后,依然选择帮助她。不仅仅是因为她救了商队,更是因为……商队本来就对“祭品”制度有立场。
“所以你相信我,是因为我和你父亲帮助过的人是同一类人?”沈未晞问。
“不止。”阿雅摇头,“你身上有种……不一样的东西。我说不清,但感觉你不仅仅是想逃命。你问‘薪火’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,像是我父亲提起‘守护’时的样子。”
沈未晞没有说话。
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升腾起来,在夜色中画出短暂的轨迹,然后熄灭。
“冰苔镇的‘老酒馆’掌柜,是你们的人吗?”沈未晞换了个话题。
“老周?”阿雅想了想,“不算正式成员,但他同情‘薪火’,愿意提供消息和帮助。镇上有些消息都是通过他传递的。”
“那他在镇上有危险吗?那几个修士在酒馆打听过消息。”
“应该没事。”阿雅说,“老周很谨慎,而且镇上不止他一个人。‘薪火’在北境的联络网是分散的,互相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,就算一个点被端了,也不会牵连太多。”
沈未晞稍微放心了些。她又问:“除了冰苔镇,还有其他据点吗?更隐蔽的那种。”
阿雅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往东走,过了冰苔镇再走两天,有个叫‘雪松集’的小村子。那里表面上是个猎户聚居点,实际上……有个‘薪火’的秘密仓库和联络站。负责人叫‘老松头’,是我父亲的老朋友。”
雪松集。老松头。
沈未晞记下了这两个名字。
“到了冰苔镇后,你打算怎么办?”阿雅问,“直接去找老周?还是……”
“先打听消息。”沈未晞说,“那几个修士可能还在附近,我不能直接暴露。等确认安全了,再考虑下一步。”
阿雅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黑风盗那三个活口,你打算怎么处理?巴图叔说要交给镇卫队,但我觉得……或许能从他们嘴里问出点什么。”
沈未晞也想到了这一点。黑风盗武器的异常,和他们老巢“黑风谷”的位置,都让她很在意。
“他们现在在哪里?”
“捆在第三辆车上,由乌嬷看着。”
沈未晞站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阿雅也站起来:“我陪你。”
两人走向第三辆雪橇车。乌嬷坐在车辕上,手里握着一根短棍,看到她们过来,点了点头。
车后厢里,三个黑风盗被捆得像粽子,嘴里塞着破布。他们身上都有伤,最严重的一个大腿还在渗血,脸色苍白。
沈未晞走到伤势最轻的那个面前——就是领头骑手旁边那个,看起来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她示意乌嬷取下他嘴里的破布。
破布一拿出来,年轻盗匪就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沈未晞蹲下身,平视着他,“老实回答,我可以让乌嬷给你处理伤口。不回答,或者撒谎……”
她没说后果,但语气里的寒意让对方打了个哆嗦。
“你……你问。”年轻盗匪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们那刀上的红光,是怎么回事?”
“是……是老大给的。”年轻盗匪咽了口唾沫,“半个月前,老大从‘黑风谷’深处带回来一批新武器,说是有高人指点,在刀上刻了符,能增加威力。我们试过,确实比普通刀厉害,砍石头像砍豆腐……”
“高人?什么高人?”
“不知道。老大只说是个穿黑袍的修士,蒙着脸,看不清长相。那人给了老大一批刻好符的刀,还教了我们一套配合狼犬的冲锋阵法。”
黑袍修士。
沈未晞想起了在穹窿里遇到的那两组追兵——他们都穿着深色衣服,但不是黑袍。会是同一拨人吗?还是第三方势力?
“那个修士现在在哪里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他只在‘黑风谷’待了三天,留下武器和阵法就走了。老大想留他,但他没答应。”
沈未晞沉吟片刻,又问:“‘黑风谷’深处,除了你们的老巢,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?”
年轻盗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沈未晞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有……有个山洞。”年轻盗匪的声音更低了,“老大不让我们靠近,说那里邪门。有一次我不小心闯进去,看到……看到里面有很多发光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奇怪的符号,跟刀上的有点像。还有……还有一具白骨,坐在洞中央,骨头是黑色的。”
发光的石头。奇怪的符号。黑色白骨。
沈未晞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她想起了穹窿封禁法阵的纹路,想起了那些暗红色的光芒,想起了七骨先民自愿牺牲的画面。
黑色白骨……会不会是某位先民的遗骸?因为某种原因被污染了?
“那具白骨,你们动过吗?”她追问。
“没……没有!老大说碰了会死,我们都不敢靠近。那修士倒是进去过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块发光的石头,后来那些石头就嵌在刀上了。”
沈未晞站起身。
线索连起来了。
黑袍修士发现了“黑风谷”深处的上古遗迹(很可能是封禁的附属节点或泄露点),利用那里的能量和材料,制造了符文武器,武装黑风盗。目的不明,但肯定不是好事。
她需要去“黑风谷”看看。
但不是现在。她的身体还没恢复,一个人闯进盗匪老巢太冒险。而且她得先找到“薪火”,了解更多关于上古封禁的信息。
“乌嬷,给他处理一下伤口。”沈未晞对乌嬷说,然后转向阿雅,“这件事暂时保密,不要告诉其他人。”
阿雅点点头,眼神里满是担忧:“你要去‘黑风谷’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沈未晞没有正面回答。
两人回到篝火边。巴图已经检查完雪驼走过来,在火堆旁坐下,往里面添了几根柴。
“问出什么了?”巴图问,目光落在沈未晞脸上。
沈未晞犹豫了一下,决定透露部分信息:“黑风盗的武器是一个黑袍修士给的,那人利用‘黑风谷’深处的某种东西制造了那些刀。那地方可能……很危险。”
巴图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黑袍修士?北境很少见这种打扮的修士。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但他在追捕我的人里吗?我不确定。”沈未晞实话实说,“巴图叔,到了冰苔镇后,我可能需要单独行动。跟着商队,可能会连累你们。”
巴图沉默了一会儿,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:“你救了我们一次,我们帮你一次,扯平了。但如果你需要,商队可以在镇上多留两天,等你办完事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未晞摇头,“你们有自己的生意要做,不能因为我耽搁。而且……”
她看向东方,那是冰苔镇的方向。
“而且镇上可能有埋伏。我们分开行动,对大家都安全。”
巴图没有坚持。他活了四十多年,在北境跑商二十载,知道什么时候该帮忙,什么时候该放手。
“那你自己小心。”他说,“冰苔镇不大,但鱼龙混杂。镇卫队队长是个贪财的,谁给钱就帮谁办事。那几个修士如果还在镇上,很可能已经买通了他。”
沈未晞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夜深了。
阿雅和乌嬷回帐篷休息,巴图去接替守夜。沈未晞独自坐在篝火边,看着火焰一点点变小。
她取出怀里的黑色石子,握在掌心。石子依然沉默,但刚才接触到铜钱时的短暂发热,让她确信这东西不简单。
或许,到了“雪松集”,见到那个“老松头”,能得到更多答案。
还有三个月。
时间在一点点流逝。
沈未晞闭上眼睛,将意识沉入胸口。星云状的印记缓缓旋转,周围的四个红色光点像星辰一样闪烁。她能感觉到,第四个光点——那个代表“传承”的光点——正在与某种遥远的东西共鸣。
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像是在回应她的疑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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