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时分,商队启程。
沈未晞裹着阿雅给的毛皮外套,坐在中间那辆雪橇车的货堆旁。雪驼的体型比普通骆驼大一圈,通体雪白,只在驼峰处有浅灰色的斑纹。它们迈着沉稳的步伐,拉着雪橇车在雪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。
巴图坐在第一辆车的驾驶位,手里握着一根长鞭,但很少挥动,只是偶尔用鞭梢轻点雪驼的臀部调整方向。阿雅和乌嬷在第三辆车上,那辆车上装着食物和炊具。壮汉和那两兄弟骑着驯化的雪地犬,在车队前后巡逻,他们的弯刀已经出鞘,斜插在腰带上。
气氛比昨天紧张得多。
“黑风盗最喜欢在这种开阔地形下手。”阿雅在出发前悄悄告诉沈未晞,“他们骑的是改良过的雪地狼犬,速度比我们的雪驼快,而且擅长包围。巴图叔绕远路就是为了避开他们的常活动区域,但……不一定避得开。”
现在车队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行。河床两侧是低矮的雪丘,视野相对开阔,但地形起伏,很容易隐藏伏兵。
沈未晞抱着膝盖,目光扫过两侧的雪丘。她的感知已经延伸到极限,核心稳定地脉动着,让她能捕捉到最细微的灵力波动——如果有修士埋伏,她应该能提前发现。
但没有。
只有风雪的声音,雪驼沉重的脚步声,还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前方的雪丘逐渐变矮,视野更加开阔。巴图举起右手,车队缓缓停下。
“休息一刻钟。”巴图跳下车,走到沈未晞这辆车旁,“小晞,你下来活动活动,坐久了腿会麻。”
沈未晞点点头,扶着车辕跳下雪地。她的腿确实麻了,冻伤的脚趾在靴子里隐隐作痛。她跺了跺脚,在车边小范围走动。
壮汉和两兄弟也下了坐骑,围在第二辆车旁喝水。乌嬷从第三辆车里拿出干粮,分给众人。阿雅走过来,递给沈未晞一块硬邦邦的肉干。
“嚼着吃,能补充体力。”阿雅说。
沈未晞接过肉干,咬了一小口。肉干很咸,很硬,需要用唾液慢慢软化才能咽下。她一边嚼,一边观察四周。
雪原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
连风声都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天空依然是铅灰色,但云层压得很低,几乎贴着地面。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腥味,像是……血?
沈未晞停下咀嚼。
她看向巴图,发现巴图也停下了动作,正抬头看着天空。壮汉和两兄弟握紧了弯刀,缓缓散开,形成一个保护圈。
阿雅低声说:“不对劲。”
话音刚落,一声尖锐的哨响从左侧雪丘后传来。
紧接着,七八个黑影从雪丘后冲了出来。他们骑着的不是雪地犬,而是体型更大、毛发更长的雪地狼犬。狼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嘴角滴着涎水,奔跑时四肢蹬地,溅起大片雪粉。
骑手们穿着黑色的毛皮衣裤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们手里握着弯刀,刀刃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。
“黑风盗!”壮汉大吼一声,弯刀出鞘。
巴图已经跳上第一辆雪橇车,从座位下抽出一把长柄战斧。乌嬷从第三辆车里拿出一个皮囊,倒出几枚黑色的丸子,塞进嘴里——那是北境猎人常用的兴奋草药,能短时间内提升力量和耐力。
阿雅拔出短刀,挡在沈未晞身前:“小晞,躲到车底下去!”
沈未晞没有动。
她数了数——八个骑手,八条狼犬。他们没有直接冲过来,而是在距离车队约三十丈的地方停下,呈半圆形包围。领头的骑手身材高大,右手握着一柄比其他人都要长的弯刀,刀身上刻着扭曲的符文。
不是普通的盗匪。
那柄弯刀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。
沈未晞心中一沉。黑风盗里有修士?或者至少,有懂得使用法器的武者?如果是后者还好对付,如果是前者……
“交出货物和女人,留你们全尸。”领头的骑手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砂石摩擦。
巴图站在车头,战斧横在胸前:“做梦。”
领头的骑手冷笑一声,举起弯刀。刀身上的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芒,光芒很淡,但在灰暗的雪原上格外显眼。
“那就死吧。”
他催动狼犬,率先冲了过来。其他七名骑手紧随其后,八条狼犬同时发出低吼,声音震得雪地都在颤动。
壮汉和两兄弟迎了上去。弯刀与弯刀碰撞,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雪驼受惊,开始不安地骚动,巴图不得不分心安抚它们。
阿雅护着沈未晞往后退,但沈未晞拉住了她。
“躲起来没用。”沈未晞低声说,“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人。”
阿雅咬了咬牙: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沈未晞松开阿雅的手,向前走了两步。
她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领头骑手。距离二十丈、十五丈、十丈……
五丈。
沈未晞抬起右手,掌心朝前。
她调动了胸口核心的能量——不是归墟之力,而是核心本身那种温和的、修复性的能量。能量流过手臂,在掌心凝聚,形成一个极淡的银白色光团。
然后,她将光团向前推了出去。
光团飞得很慢,像一团飘浮的雾气。领头的骑手看到光团,嗤笑一声,挥刀就砍——弯刀砍入光团,没有遇到任何阻力,直接穿了过去。
但光团没有消散。
它顺着弯刀的轨迹蔓延,瞬间覆盖了整个刀身。暗红色的符文光芒遇到银白色光雾,像冰雪遇到火焰,迅速消融。弯刀失去了光泽,变成一把普通的铁刀。
领头的骑手愣住了。
沈未晞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她向前踏出一步,右手成掌,拍向狼犬的额头。
不是攻击,而是……安抚。
核心的能量顺着她的手掌注入狼犬体内。狼犬血红的眼睛瞬间变得迷茫,冲锋的动作戛然而止,前腿一软,跪倒在雪地上。骑手猝不及防,被甩飞出去,重重摔在雪地上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其他七名骑手还没反应过来,沈未晞已经转向他们。她双手同时抬起,掌心各凝聚一团银白光雾,然后向两侧挥出。
光雾在空中散开,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了冲过来的狼犬。那些狼犬像被施了定身咒,一个个停下脚步,发出困惑的呜咽声。
骑手们惊慌失措,试图控制坐骑,但狼犬完全不听使唤。
壮汉和两兄弟抓住机会,弯刀劈砍,瞬间砍倒了两名骑手。巴图也冲了过来,战斧横扫,又放倒一个。
剩下的四名骑手见势不妙,调转狼犬想要逃跑。但沈未晞没有给他们机会。她闭上眼睛,将感知集中在那四名骑手身上。
她“听”到了他们的心跳——急促、慌乱。
她“听”到了狼犬的呼吸——粗重、混乱。
然后,她“听”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恐惧。
沈未晞睁开眼睛,双手向下一压。
那四名骑手身下的狼犬,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,瘫倒在雪地上。骑手们被甩下来,摔得七荤八素。
战斗结束了。
从开始到结束,不超过二十息。
商队这边,只有壮汉手臂上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,其他人毫发无伤。而黑风盗,死了三个,重伤两个,剩下三个被捆了起来。
沈未晞站在原地,微微喘息。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消耗了她大量心神,胸口的核心脉动变得有些急促。但她撑住了,没有倒下。
巴图走到她面前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:“你不是采药人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未晞没有否认。她抬起头,看着巴图的眼睛:“但我不是坏人。”
“你是修士?”
“算是。”
巴图沉默了几息,然后转身对其他人说:“收拾东西,继续赶路。阿雅,给这位……姑娘拿点水。”
他没有再叫她“小晞”。
阿雅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递给沈未晞。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,只有好奇和……一丝崇拜。
“你刚才……那是什么?”阿雅小声问。
沈未晞接过水碗,喝了一口:“一种安抚野兽的能力。”
“那刀上的光呢?”
“抵消了上面的邪术。”沈未晞说。她不确定弯刀上的符文是不是邪术,但这么说最容易理解。
阿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车队重新启程。这一次,沈未晞被安排坐在巴图那辆车上,就在驾驶位旁边。壮汉和两兄弟把那三个活着的黑风盗捆在第三辆车上,准备带到冰苔镇交给镇卫队。
巴图沉默地赶着车,过了许久才开口:
“那些修士在找的,就是你吧?”
沈未晞没有回答。
巴图也不需要她回答。他继续说:“北境很少来修士,一来就是好几拨。一拨在镇上打听‘年轻采药姑娘’,一拨在山里搜索,现在又冒出懂得用邪术弯刀的黑风盗……这太巧了。”
沈未晞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原:“你怕被我牵连?”
“怕。”巴图坦率地说,“但我更怕你落在他们手里。能让修士这么大动干戈的人,要么是犯了天大的罪,要么是……有他们非要得到不可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了沈未晞一眼:“我看你不像罪犯。”
沈未晞苦笑:“谢谢。”
车队又走了一个时辰,天色渐暗。巴图找了个背风的雪丘后扎营。这一次,他安排沈未晞单独睡一辆车,阿雅和乌嬷睡一辆,男人们轮流守夜。
沈未晞躺在车里,却睡不着。
她想起领头骑手那柄弯刀上的暗红色符文。那种灵力波动她很熟悉——在穹窿封禁法阵上见过类似的,虽然微弱得多,但本质相近。
黑风盗的武器,为什么会有上古封禁的痕迹?
是巧合,还是……有联系?
她坐起身,从怀中取出黑色石子。石子依然沉默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她又取出守碑人骨片,骨片表面的纹路也没有变化。
线索太少了。
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沈未晞掀开车帘,看到阿雅正坐在篝火边,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阿雅。”她轻声说。
阿雅抬起头,露出笑容:“怎么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未晞在她身边坐下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些黑风盗……他们以前也用过那种会发光的刀吗?”
阿雅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我跟着商队跑了三年,遇到过三次黑风盗,他们都是普通的盗匪,抢了东西就跑,不会用这么……邪门的东西。”
“那他们的活动范围呢?一直在这片区域?”
“嗯,主要在‘冰苔镇’以西的雪原上。听说他们的老巢在更西边的‘黑风谷’,但没人去过,那里地形太复杂,还有瘴气。”
冰苔镇以西。
也就是……雪山的方向。
沈未晞的心跳加快了。黑风谷在雪山更西边,而穹窿封禁在雪山深处。这两者之间,会不会有某种地理上的连接?
“阿雅。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你知道‘薪火’吗?”
阿雅削木棍的动作停下了。
她的表情变得警惕,眼神里闪过一丝沈未晞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阿雅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掩盖。
沈未晞直视着她的眼睛:“有人在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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