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桶掉在雪地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提桶的人是个年轻女子,约莫二十出头,皮肤被北境的风雪吹得微红,眉眼清秀,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肩头。她穿着一身深棕色的毛皮衣裤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刀鞘是某种兽骨磨制而成。看到突然出现的沈未晞,她先是愣住,随即后退半步,右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你是谁?”女子的声音带着北境口音,清脆但警惕。
沈未晞摘下那个粗糙的枝条斗笠,露出抹满泥土的脸。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慌乱:“我……我叫小晞。在山里迷路了,已经走了两天……看到这里有光,就……”
她说话时身体晃了晃,像是随时会倒下——这不完全是伪装,她的体力确实已经到了极限。
女子盯着她看了几息,目光在她单薄破损的衣物、冻得发紫的手脚、还有脸上那些刻意涂抹但仍掩不住疲惫的神态上扫过。她松开了按刀的手,弯腰捡起木桶。
“你从哪边来的?”女子问,语气缓和了些。
沈未晞指向西边的雪山:“那边……我原本跟着家里人进山采药,遇到暴风雪走散了……”
这个借口是她刚才临时想的。采药人这个身份相对合理,北境雪山里确实有珍贵的雪参、冰莲之类的药材,常有人冒险进山采集。而且采药人通常不是修士,可以解释她为什么没有灵力波动。
女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,眉头微皱:“那片山区最近不太平,听说有妖兽出没。你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,运气不错。”
沈未晞低下头,做出后怕的样子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一直走,一直走……”
女子叹了口气,拎起木桶:“跟我来吧。外面冷,先到营地暖和一下。”
沈未晞心中一松,但警惕未减。她跟在女子身后,保持三步左右的距离,观察着周围的动静。
营地比她刚才远远看到的更热闹些。三辆雪橇车呈品字形排列,中间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,火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里煮着肉汤,热气腾腾,散发出浓郁的香味。篝火周围坐着五六个人,有男有女,都穿着相似的毛皮衣物,正在低声交谈。
看到女子带着沈未晞回来,交谈声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未晞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审视,有警惕,但没有明显的敌意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起身。他约莫四十来岁,方脸浓眉,留着短须,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。他走到沈未晞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:“阿雅,这姑娘是?”
被称作阿雅的年轻女子放下木桶:“巴图叔,她在山里迷路了,说是采药人,和家人走散了。”
巴图点点头,目光落在沈未晞脸上:“采药人?这个季节进山,胆子不小。你家人呢?”
沈未晞按照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刻意放低,带着几分哽咽:“我不知道……暴风雪太大了,我和他们走散后就再也没见到……”
巴图沉默了几息,然后转身对篝火边的一个老妇人说:“乌嬷,给她盛碗热汤。”
老妇人应了一声,从锅里舀出一大碗肉汤,递了过来。沈未晞接过碗,温热的陶碗烫得她冻僵的手指一阵刺痛。她低头看着碗里——汤很浓,里面有些肉块和不知名的根茎类植物,表面飘着一层油花。
她犹豫了一下。
不是怀疑有毒——如果对方想害她,没必要用这么麻烦的方式。她只是……太久没有接受过陌生人的善意了。从天衍宗被挖骨开始,她经历的全是背叛、追捕、算计、生死相搏。这种纯粹的、不带目的的帮助,让她有些不适应。
“喝吧,暖和暖和。”阿雅在她身边坐下,“乌嬷煮的雪驼肉汤,是我们商队最好的东西。”
商队。
沈未晞捕捉到了这个词。她小口喝着汤,热汤顺着喉咙滑下,带来久违的暖意。汤的味道很质朴,盐放得恰到好处,肉炖得烂熟,根茎类植物带着淡淡的甜味。她一口气喝了半碗,才抬起头,看向巴图:
“你们是……商队?”
巴图在篝火另一边坐下,往火里添了几根柴:“嗯。北境雪驼商队,来往于各个聚居点,买卖皮毛、药材、盐铁之类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们要去哪里?”
“往东,去‘冰苔镇’。那里是这片区域最大的聚居点,有个小集市。”巴图说着,看了她一眼,“你如果没地方去,可以跟我们一起走。到了镇上,或许能打听到你家人的消息。”
沈未晞心中一动。
冰苔镇。人类聚居点。集市。这些都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信息和资源。如果能跟着商队安全抵达,她就有机会打听“薪火”的消息,或者至少能弄到一份地图、一些补给。
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。
“会不会……太麻烦你们了?”她小声问。
阿雅笑了:“麻烦什么?我们商队本来就要去冰苔镇,多带一个人而已。雪橇车上还有空位,挤一挤就行。”
篝火边的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同意。一个年轻小伙甚至还开玩笑说:“正好路上多个人说说话,解闷。”
氛围很轻松,很……正常。
沈未晞观察着这些人。除了巴图和阿雅,还有那个煮汤的乌嬷,一个正在擦拭弯刀的壮汉,一个低头缝补皮衣的中年妇女,两个看起来是兄弟的年轻小伙。他们就像普通的北境商人,为生活奔波,在风雪中抱团取暖。
但真的只是这样吗?
沈未晞放下空碗,双手捧着碗身汲取余温。她不经意地问:“这一路上……安全吗?我听说北境最近不太平。”
巴图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擦拭弯刀的壮汉抬起头,声音粗哑:“确实不太平。东边的‘黑风盗’最近活动频繁,专门劫掠落单的商队和小型聚居点。我们这次绕了远路,就是避开他们的活动范围。”
黑风盗。
沈未晞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她又问:“除了盗匪,还有别的吗?比如……修士?”
这个问题让气氛微妙地一静。
阿雅看了巴图一眼,巴图缓缓开口:“修士很少来北境这么偏远的地方。灵气稀薄,资源贫瘠,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价值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前阵子倒是听说,有修士在雪山那边活动,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“找东西?”
“具体不清楚。有在‘冰苔镇’歇脚的旅人提过,说看到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修士在打听一个年轻姑娘的下落。”巴图说着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未晞,“那姑娘据说也是采药人,在山里失踪了。”
沈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掩饰脸上的表情。深色衣服的修士——很可能是天衍宗或者盟约势力的追兵。他们在打听她的下落,而且消息已经传到了冰苔镇。
这意味着,冰苔镇并不安全。
她必须更小心。
“那你……见过那些修士吗?”她问,声音尽量保持平静。
巴图摇头:“没见过。我们商队一直在外面跑,很少在镇上久留。不过阿雅前几天去镇上采买时,倒是听人说起过。”
阿雅接话道:“嗯,镇上‘老酒馆’的掌柜提了一句,说那几个修士出手很大方,但问话的方式让人不舒服,像是审犯人。后来他们往西边去了,就是你来的那个方向。”
西边。
也就是雪山的方向。
沈未晞推算时间——那些修士很可能就是追捕她的三组人中的一部分。他们在镇子上打听到线索后,进山搜索,然后她在穹窿里遇到的那两组……可能是他们的后续队伍。
现在那些人在哪里?
中年修士和年轻男修应该已经离开雪山,回去复命了。但其他组呢?他们会不会还在附近搜索?
她需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。
“谢谢你们的汤。”沈未晞抬起头,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,“如果……如果不麻烦的话,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冰苔镇。到了镇上,我会想办法联系家人,不会一直赖着你们的。”
巴图点点头:“行。今晚你先跟阿雅挤一个帐篷。明天一早出发,顺利的话,三天能到冰苔镇。”
阿雅起身,对沈未晞招招手:“跟我来,我帮你收拾一下。”
沈未晞跟着阿雅走向其中一辆雪橇车。车上搭着圆顶帐篷,帐篷入口挂着厚重的兽皮帘子,掀开帘子进去,里面空间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洁。地上铺着毛皮垫子,角落里堆着几个行囊,中央有一个小铁炉,炉子里燃着炭火,让帐篷里温暖如春。
“你先坐。”阿雅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毛皮外套,“这件我穿有点小,你应该合身。把你的湿衣服换下来,挂在炉边烤烤。”
沈未晞接过外套,触感柔软厚实,是上好的雪驼毛皮。她犹豫了一下:“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
“穿着吧。”阿雅摆摆手,“北境的晚上能冻死人,你这身衣服根本挡不住寒。我去外面帮你打点热水,你擦擦脸。”
阿雅说完就出去了,帐篷里只剩下沈未晞一个人。
她站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件毛皮外套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警惕依然存在——她不能完全信任这些陌生人。但那份善意是真实的,温暖得像炉子里的炭火,让她冻僵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。
她脱下自己破旧的外衣,换上阿雅给的那件。外套很合身,毛皮内衬贴着皮肤,带来久违的暖意。她又从怀中取出锦囊、骨片、黑色石子,仔细检查了一遍——都还在,没有丢失。
帐篷帘子掀开,阿雅端着一盆热水进来。盆是木质的,边缘有些磨损,但很干净。
“来,擦擦脸。”阿雅把盆放在地上,又递过来一块粗布毛巾。
沈未晞蹲下身,用毛巾浸了热水,轻轻擦拭脸上的泥土。温水接触到皮肤的瞬间,她舒服得几乎叹息。擦干净脸后,盆里的水已经变得浑浊。
阿雅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长得……挺秀气的。不像常年进山的采药人。”
沈未晞动作一顿。
阿雅笑了笑:“别紧张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北境什么人都有,逃难的、避祸的、寻亲的……我们商队见过太多了。只要不是坏人,我们都愿意帮一把。”
沈未晞抬起头,看着阿雅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清澈坦荡,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善意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阿雅摇摇头,端起水盆:“你早点休息。明天要赶路,很累的。”
她掀开帘子出去了,帐篷里又只剩下沈未晞一个人。
沈未晞在毛皮垫子上坐下,背靠着行囊,闭上眼睛。帐篷外传来篝火边人们的低语声、笑声,还有雪驼偶尔的响鼻声。这些声音很生活化,很安稳,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。
但她不能完全放松。
她需要思考下一步。
跟着商队去冰苔镇,是一个机会,但也是风险。镇上可能有追兵的眼线,她必须隐藏好身份。到了镇上后,她要想办法打听“薪火”的消息——阿箐说过,“薪火”在北境有据点,但具体位置和联络方式都是保密的。
或许……可以从“老酒馆”的掌柜入手?
沈未晞想起阿雅说的,那几个修士在“老酒馆”打听消息。如果“老酒馆”是消息集散地,那掌柜很可能知道些什么。当然,她不能直接问,得用更隐蔽的方式。
还有黑风盗。
如果商队路上遇到盗匪,她该怎么办?以她现在的状态,自保都困难,更别说保护别人。但如果商队出事,她也会陷入危险。
她需要尽快恢复一些力量。
沈未晞睁开眼睛,看向胸口。星云状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,周围的四个红色光点若隐若现。她尝试着调动核心的能量,修复身上的冻伤和皮肉伤——能量很微弱,但聊胜于无。
她又取出黑色石子,握在掌心。
石子依然沉默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“你到底有什么用?”她低声问。
石子没有回答。
沈未晞叹了口气,将石子收回怀中。她躺下来,裹紧毛皮外套,听着帐篷外的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,意识逐渐模糊。
在彻底睡着前,她想起了一件事:
阿雅说,那几个修士“出手很大方”。
修士用凡人的货币打听消息,这很正常。但“很大方”这个描述,意味着他们很急切,不惜代价要找到她。
为什么?
如果只是追捕一个逃走的祭品,有必要这么急切吗?
除非……他们知道了别的什么。
比如,她是第七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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