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牌的脉动微弱却持续，像黑暗中某个遥远生命体发出的孱弱心跳。沈未晞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口这一点微温上，用它来对抗无处不在的黑暗、冰冷的石壁触感、以及脑海里残留的、令人作呕的呼唤余韵。
那场无声的战争耗尽了她的心力。此刻，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张被反复揉搓、晾晒后变得薄脆的纸，稍微用力就会碎裂。每一次眨眼都沉重得如同抬起千斤巨石，眼睑摩擦着眼球，带来干涩的刺痛。她不敢睡，不敢有丝毫松懈，只能僵坐着，用最后的意志力支撑着这具伤痕累累、疲惫欲死的躯壳，等待天亮。
时间从未如此缓慢。
她看不见天色变化，只能从周围声音的细微改变来判断。林外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拖拽声、呜咽声，频率逐渐降低，最后几乎完全消失，只剩下风穿过扭曲枝桠时发出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呜咽。空气中那股甜腻到发闷的气味，似乎也淡了一些，被更浓郁的、带着晨露湿气的腐土味所取代。
然后，是第一缕极其微弱的光。
不是从石凹入口直接照进来的天光，而是从浓雾本身透出的、一种极其暗淡的、介于灰白与暗红之间的朦胧亮色。这光亮驱散了最深沉的黑暗，让石凹内的轮廓——粗糙的岩壁、地面散落的碎石、对面老疤头佝偻的身影——逐渐显现出来。
沈未晞几乎要因为这份光明的到来而落下泪来。不是喜悦，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解脱感。黑夜过去了，她撑过来了。
但紧接着，更深的警惕取代了那短暂的松懈。天亮了，意味着她必须再次面对老疤头。这个在夜晚疑似伪装沉睡、对她遭遇的恐怖侵袭漠不关心的神秘老者。
她垂下眼睑，掩饰住眼底的冰冷和戒备，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对面。
老疤头动了动，发出一声像是刚睡醒时伸懒腰的、带着痰音的哼唧。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，揉了揉眼睛，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在朦胧天光下显得更加沧桑，也……更加莫测。
“唔……天亮了。”他嘟囔着，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，听起来自然无比。他拿起靠在石壁上的歪扭木杖，支撑着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筋骨，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“噼啪”响。“小丫头，睡得怎么样？没被夜里那些动静吓着吧？”
他问得随意，甚至带着点戏谑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后辈的普通老人。
沈未晞的心脏沉了下去。他果然在装。昨夜那细微的鼾声中断，她捕捉到了。他此刻这副若无其事、甚至略带调侃的模样，在她眼中，只显得更加虚伪和危险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慢慢抬起头，看向老疤头。她的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，嘴唇干裂起皮，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榨干后的虚弱。但她的眼神，却异常平静，甚至可以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，没有任何波澜。
这眼神让老疤头准备迈出的脚步顿了顿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，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没睡好？”他又问，语气里的戏谑淡了些。
“嗯。”沈未晞只回了一个短促的音节，声音嘶哑得厉害。她撑着石壁，极其缓慢地站起来，动作僵硬，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和左手的刺痛。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虚弱，因为掩饰不了，也没必要。她只是在用这种沉默和冰冷的态度，划清界限。
老疤头看着她，没再说话，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地叠在了一起。他转过身，拄着木杖走出石凹，站在外面那片散落着巨骨的空地上，抬头看着依旧浓稠、但已能透下些许天光的血雾。
沈未晞跟着走出来。清晨的泣血林依旧笼罩在血雾中，但能见度比夜晚好了许多，可以看到十几丈外扭曲的树木和地面上狰狞的骸骨。空气中那股甜腻气味几乎闻不到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新的、混合着草木腐烂和露水的气息。昨夜的恐怖仿佛随着黑暗一同褪去，只留下满地的苍凉和死寂。
“药效差不多过了。”老疤头忽然开口，没有回头，“月魇菇的毒没解，只是压着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？”
沈未晞感受了一下。舌下那点清凉感早已消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、从胃部蔓延开的细微燥热，并不强烈，却如同附骨之疽，提醒着她体内的隐患并未消除。头依旧有些沉，视线偶尔会模糊一瞬。她知道，月魇菇的毒性确实在缓缓复苏。
“还好。”她依旧惜字如金。
老疤头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她缠着脏污布条、隐隐渗出血迹的左手，又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。“你那伤口，再不处理，怕是要烂。还有月魇菇的毒，拖久了，就算不死，神智也会慢慢被侵蚀，最后变成这林子里只知道游荡的‘魇鬼’之一。”
他说得直白而冷酷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沈未晞看着他，等待着他的下文。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。
果然，老疤头顿了顿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，快得像是错觉。“交易……算是没做成。你没帮我找到石头。”他慢悠悠地说，“不过，老头子我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。这附近，我知道有个地方，长着一种‘清心草’，虽然解不了月魇菇的根毒，但能缓解症状，压制一段时间。另外，你的伤……也需要干净的布和清水，还得有点止血生肌的草药。”
他停了下来，看着沈未晞，似乎在等她回应。
沈未晞心里冷笑。新的交易？还是新的陷阱？
“条件？”她直接问，声音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条件嘛……”老疤头咧了咧嘴，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，“很简单。老头子我对守源人那些老黄历，有点兴趣。你既然身上有他们的味儿，多少知道点东西吧？路上有空，给我讲讲。就当……付个诊金和药钱。”
讲守源人的事？沈未晞心中警铃大作。他想知道什么？是守源人的传承秘密，镇渊石的信息，还是……关于天道盟约的真相？他在试探她究竟知道多少。
她沉默着，大脑在疲惫中飞速权衡。拒绝，意味着失去可能缓解伤势和毒素的机会，独自在这危机四伏的林子里自生自灭。答应，则要透露信息，风险未知，且再次将自己与这危险的老者捆绑在一起。
但，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。伤口的恶化、毒素的侵蚀、体力的枯竭，都在将她推向绝境。她需要时间，需要恢复，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“我知道的……也不多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都是些零碎的记忆和听来的传说。”
“没事，老头子我就爱听这些零碎。”老疤头似乎并不在意，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我先带你去采清心草，顺便找找水和能用的草药。你跟着我，别乱走。”
他说完，也不等沈未晞明确答应，便拄着木杖，朝着巨骨堆的另一个方向走去。他的步伐依旧蹒跚，但方向明确，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。
沈未晞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阳光透过稀薄了些的血雾，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个老者，身上藏着太多秘密，目的不明，敌友难辨。跟着他，如同与虎谋皮。
但她还是迈开了脚步，跟了上去。每一步都沉重无比，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，更是对前路未知的沉重。
走了几步，贴胸的木牌，那微弱而稳定的脉动，忽然……加快了。
不是变得强烈，而是频率稍微提升了一些，依旧温热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……指向性。仿佛在轻轻拉扯她的注意力，偏向他们行进方向的左侧，那片雾气更浓、骸骨看起来也更密集的区域。
沈未晞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胸口木牌的位置。
走在前面的老疤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怎么了？”
沈未晞迅速放下手，垂下眼睑，掩饰住眼底的惊疑。“没什么，有点累。”她低声说。
老疤头看了她两秒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。“累了就慢点走，别跟丢了。”他转回头，继续前行。
沈未晞跟上，但心神却无法再完全集中在老疤头身上。木牌的脉动，那加快的、带着微妙牵引感的脉动，究竟是什么意思？是警示？是吸引？还是……与老疤头要找的“石头”有关？
她不敢轻易试探，只能将这异常深埋心底，如同在黑暗的棋盘上，又多了一颗自己都看不清作用的棋子。
晨光渐亮，血雾流淌。一老一少，一前一后，行走在这片埋藏着无数骸骨与秘密的诡异林地中。沉默，再次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主旋律，只是这一次的沉默，底下涌动着比昨夜更加复杂、更加汹涌的暗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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