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很白,白得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尸体。
眉毛很细,眼睛很大,瞳孔是纯粹的黑色,没有眼白。嘴唇涂着鲜艳的口脂,颜色和身上的红衣一样,红得刺眼,红得像刚吸饱血。
她赤足站在黑水上,脚趾甲也是红的。黑水在她脚下像凝固的沥青,连涟漪都没有,仿佛那根本不是水,而是一面黑色的镜子。
歌声停了。
整个暗河区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连原本“滴答”作响的渗水声都消失了,瘴气流动的速度似乎也变慢了,像在畏惧什么。
沈未晞僵在石头上,左手扶着骨裂的胳膊,右手紧握着短刀。她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头在轻微震动——第三只瘴甲虫正在苏醒,但她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红衣女人看着她,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倒影,只有一片虚无。
“你……”女人开口,声音和歌声一样飘渺,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,“踩坏了我的花儿。”
花儿?
沈未晞下意识看向脚下。石头表面除了甲虫的污渍,只有黑色的苔藓和几条裂缝。哪来的花?
“你看不见吗?”女人歪了歪头,动作僵硬得像木偶,“它们开得那么美,黑色的花瓣,红色的蕊……你踩碎了它们,它们很疼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沈未晞脚下的石头。
随着她手指的方向,石头表面的裂缝里,真的开始“长”出东西来——不是植物,是一缕缕黑色的、像头发丝一样的雾气。那些雾气从裂缝里钻出来,在空中扭动、缠绕,渐渐形成花朵的形状。
黑色的花瓣,红色的蕊。
每一朵“花”都在轻轻颤抖,像在呻吟。
沈未晞背脊发凉。她知道这不是真的花,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。她握紧短刀,试图往后退,但脚下一滑——石头开始下沉了。
不是被腐蚀下沉,是像活物一样,主动往下缩。
裂缝里的黑雾花朵疯长,花瓣像触手一样伸出来,缠向她的脚踝。
“别动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,罕见地带上了紧张,“那不是实物,是‘怨念化物’。你越挣扎,它们缠得越紧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闻人雪说,“她在试探你。别看她眼睛,别回应她的话。”
沈未晞强迫自己站定,目光下垂,盯着脚下那些扭动的黑雾花朵。花朵碰到她的裤脚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像在腐蚀布料。她能感觉到脚踝传来冰冷的刺痛,像被无数根冰针刺入。
红衣女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但在这片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“你不怕?”她问,“我的花儿,会把你吃掉的。一点一点,从脚开始,往上爬,钻进你的骨头里,吸干你的骨髓……然后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,永远留在这里,陪我的花儿说话。”
沈未晞咬着嘴唇,没回应。
脚下的石头下沉得更快了,黑水已经漫过了石头的边缘,离她的鞋底只有半寸。而那些黑雾花朵,已经爬到了她的小腿。
冰冷的刺痛变成了灼烧感。她能感觉到,那些黑雾在往她皮肉里钻。
“闻人雪……”她在意识里呼唤,声音发颤。
“再等等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很沉,“她在等你崩溃,等你求饶。你不能让她得逞。”
沈未晞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祭坛上被挖骨时的痛,想起乱葬岗里濒死的绝望,想起果林中影煞之力反噬的撕裂感……和那些比起来,现在的痛,似乎还能忍。
她睁开眼睛,看向红衣女人。
但没看她的脸,只看她的脚。
“你的花儿,”沈未晞开口,声音干涩,“很美。”
红衣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但它们困不住我。”沈未晞继续说,“因为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她抬起右手,短刀指向自己的左手腕——那里系着阿箐给的平安结,红绳木珠,在黑色的瘴气里显得格外鲜艳。
“你知道吗,”沈未晞说,“我这条命,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。他们让我活下去,不是让我死在这种鬼地方的。”
话音落下,她做了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抬起短刀,没有去砍黑雾花朵,而是割向自己的左手腕——不是割动脉,是割破了系着平安结的红绳。
红绳断裂,木珠掉落,滚进黑水里。
木珠入水的瞬间,“嗤”的一声,周围的黑雾花朵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了回去。石头下沉的速度也停了。
红衣女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盯着那颗沉入水底的木珠,黑色的瞳孔第一次有了波动,“那是……‘生人愿’?”
沈未晞不知道什么生人愿,她只知道那是阿箐给她的东西。但此刻,她看见红衣女人脸上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愤怒,是某种复杂的、混合了怀念和痛苦的表情。
“你有人等你回去。”红衣女人低声说,声音里那点飘渺消失了,变得真实,也变得苍凉,“有人……在等你。”
她抬起手,那些黑雾花朵全部缩回了石头裂缝里。石头停止下沉,反而开始上升,回到原来的高度。
沈未晞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。小腿上的灼烧感消失了,只剩下几个细小的黑点,像被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。
红衣女人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瘴气又开始流动,渗水声重新响起,暗河恢复了之前的“正常”。但那种诡异的寂静感还在,像一层薄冰,一戳就破。
“你走吧。”红衣女人最终开口,“顺着暗河往东,别回头。我的花儿……今天不饿。”
沈未晞没动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女人问。
“你……”沈未晞犹豫了一下,“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
红衣女人笑了,这次的笑声很苦。
“杀你?杀了你,谁来陪我说话?”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黑水,“三百年了……你是第一个,没被我的花儿吓疯的人。”
三百年。
沈未晞心头一震。这个女人,在这里待了三百年?
“你……是谁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我是谁?”女人重复了一遍,像在问自己,“我也忘了。只记得……我穿着这身红嫁衣,在这里等一个人。等他来娶我。”
她抬起头,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沈未晞的倒影。
“但他没来。永远没来。”
沈未晞沉默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?她自身难保。追问?那太残忍。
“走吧。”红衣女人转过身,背对着她,“趁我还没改变主意。记住,别回头,别停下,别相信谷里任何会说话的东西——包括我。”
她开始往上游走,赤足踏在水面上,红衣在瘴气里像燃烧的火焰,渐渐远去。
沈未晞站在原地,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瘴气深处,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。红绳断了,木珠没了,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勒痕。
她弯腰,想从水里捞回木珠,但黑水太深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别找了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响起,“那颗木珠上有‘愿力’,是至亲之人的祝福凝聚而成。对怨灵邪祟有克制作用,但只能用一次。它救了你一命,够了。”
沈未晞直起身,看着手腕上的勒痕,心里空落落的。
阿箐给她的东西,没了。
但她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看向下一块石头。石头表面静悄悄的,没有黑雾花朵,也没有甲虫钻出来。但她不敢大意,从怀里掏出那颗瘴核,握在掌心。
“闻人雪,”她在意识里说,“我能现在炼化它吗?”
“风险很大。”闻人雪回答,“你现在经脉重创,强行炼化外来能量,可能会让伤势恶化。而且瘴核里的能量很驳杂,炼化起来比纯净灵气难十倍。”
“但我需要力量。”沈未晞说,“刚才那种情况,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”
识海里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闻人雪最终说,“我帮你护法。但你记住,一旦感觉不对,立刻停下。”
沈未晞点头,在石头上盘膝坐下。她把瘴核放在掌心,闭上眼,开始运转陈爷爷教她的炼化法门。
很难。
瘴核里的能量像一锅沸腾的毒药,狂暴、混乱、充满侵蚀性。她的归墟之力刚接触到那股能量,就被冲得七零八落。而且她能感觉到,那股能量里夹杂着某种……意志。
不是活物的意志,是更原始的、像野兽本能一样的怨念和杀意。
那些怨念顺着她的感知,钻进她的意识里。
她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感知。她看见无回谷的形成——不是天然绝地,是一场大战的遗迹。无数的尸体堆积在这里,修士的,凡人的,妖兽的……他们的血染红了土地,他们的怨念污染了灵气,最终形成了这片瘴气弥漫的绝地。
她看见红衣女人。
三百年前,她穿着嫁衣,在这里等她的新郎。但新郎没来,来的是追杀她的仇家。她在暗河边被杀死,鲜血染红了嫁衣,尸体被扔进黑水。
但她的怨念太深,深到尸体沉入水底,魂魄却不肯散去。她穿着染血的嫁衣,在黑水上徘徊,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一年,十年,一百年……
等待变成了执念,执念变成了诅咒。她的怨念和谷里其他死者的怨念融合,孕育出了那些黑雾花朵,孕育出了这片土地的恶意。
原来那些“花儿”,是她等待的三百年里,积攒下来的孤独和怨恨。
沈未晞的意识被这些画面冲击,差点迷失。她咬紧牙关,拼命守住最后一丝清明,用归墟之力去包裹、撕扯瘴核里的能量。
像用一张破网去捞沸腾的油。
每一滴“油”溅出来,都烫得她意识颤抖。但她没停,只是咬着牙,一点一点,把那些狂暴的能量拖进心口的灼痕里。
灼痕发烫,像烧红的烙铁。
瘴核里的能量被拖进去后,开始被归墟之力炼化。但过程极其缓慢,而且每炼化一丝,都有大量的杂质被排出来,那些杂质在她经脉里堆积,像淤泥堵塞河道。
她开始吐血。
不是鲜红的血,是黑色的、粘稠的、带着腥臭味的血。血从嘴角溢出来,滴在石头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
“停下!”闻人雪喝道。
但沈未晞没停。
她能感觉到,随着瘴核里的能量被炼化,她心口那团归墟之力在壮大。虽然很慢,虽然代价很大,但确实在变强。
而且,她发现了一个秘密。
瘴核里的怨念和杀意,虽然危险,但也是能量的一种。归墟之力在炼化它们时,似乎……在吸收某种“特性”。
不是吸收怨念本身,是吸收那种“侵蚀”、“污染”、“吞噬”的本质。
就像影煞之力能侵蚀血肉,瘴气能污染灵气,而归墟之力……在学习和模仿。
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寒。
归墟之力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能吞噬一切,还能从吞噬的东西里学习特性?
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
她集中精神,继续炼化。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,掌心的瘴核终于彻底消失,化作一缕精纯的、暗灰色的能量,融入她心口的归墟之力里。
她睁开眼,喘着粗气。
嘴里全是血腥味,眼前阵阵发黑。她能感觉到,经脉里的“淤泥”更多了,伤势恶化了至少三成。但心口那团归墟之力,壮大了大约十分之一。
而且,它多了一种特性——现在她能隐约感觉到,这团力量里,有了一丝瘴气的“侵蚀性”。
她抬起手,掌心向上,试着调动一丝归墟之力。
一缕暗灰色的、像烟雾一样的能量从掌心渗出,在空中缓缓盘旋。这缕能量没有温度,没有重量,但它经过的地方,周围的瘴气会被“推开”,形成一个微小的真空区。
不是吞噬,是排斥。
就像瘴气排斥灵气一样,这缕被炼化过的归墟之力,也开始排斥其他能量。
“有意思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响起,“你炼化的不是单纯的能量,是这片土地的‘规则’碎片。无回谷的规则就是排斥、侵蚀、污染……你的归墟之力在模仿它。”
沈未晞收回能量,撑着石头站起来。
腿有点软,但还能走。她看向下一块石头,深吸一口气,再次起跳。
这一次,落地很稳。
石头没有震动,没有甲虫钻出来,黑雾花朵也没有出现。她站在石头上,看向对岸——还有四块石头。
她继续跳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
到第四块石头时,她终于看见了暗河对岸。岸边的岩壁很陡,但有一条狭窄的、被踩出来的小路,沿着岩壁往东延伸。
她跳上最后一块石头,然后一跃,终于踏上了实地。
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,她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她扶着岩壁,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身,回头看向暗河。
黑色的河水静静流淌,白色的石头像墓碑一样排列。在瘴气深处,似乎还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歌声,哀婉,凄凉。
她转回头,不再看。
沿着小路往东走。路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旁边就是陡峭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河谷。瘴气在这里稀薄了些,能看见前方大约十丈的距离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个拐角。拐角后面,传来水声——不是暗河那种粘稠的流动声,是更清脆的、瀑布坠落的声音。
陈爷爷说过,暗河上有个瀑布,瀑布后面有个山洞。
她加快脚步,转过拐角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不是山谷,是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岩洞。洞顶有数十丈高,垂落着无数钟乳石,像倒挂的利剑。洞中央,一条黑色的瀑布从洞顶的裂缝里倾泻而下,砸进下方的深潭,溅起白色的水花——水花是白色的,说明这水是正常的,不是暗河的黑水。
瀑布后面,确实有一个山洞的轮廓,被藤蔓遮掩着。
沈未晞走到潭边,蹲下身,用手舀了点水。水很凉,但不腐蚀皮肤。她喝了几口,又用水洗了洗脸,感觉精神好了些。
然后,她看向瀑布后面的山洞。
陈爷爷说,可以在那儿休整,但别待超过两天——那洞里,有不干净的东西。
她握紧短刀,踩着潭边的石头,绕过瀑布水帘,钻进了山洞。
洞很深,很暗。她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,吹亮,微弱的光晕照亮了前方几丈的范围。洞壁很粗糙,有人工开凿的痕迹,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生锈的工具。
看起来,这里曾经有人住过。
她往里走,走了大约二十丈,洞内空间变大,出现了一个石室。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,两张石凳,角落里还有一张石床,床上铺着干草,草已经发黑腐烂了。
石桌上,放着一个东西。
沈未晞举着火折子靠近,看清那是什么时,呼吸一滞。
那是一块玉牌。
和她怀里那块守源人玉牌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上面的火焰印记更复杂,边缘还多了一圈细密的符文。
玉牌旁边,放着一卷竹简。
竹简很旧了,绳子已经断裂,竹片散开,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。沈未晞拿起一片,凑到火光下看。
第一行字,就让她的手开始颤抖。
“余乃守源人第三十七代族长,沈青阳。渊魔破封在即,余率族中精锐于此布阵,欲以归墟之力重封魔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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