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拐戳进松软的泥土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沈未晞冲出小屋的瞬间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果林特有的、混着腐烂果实的甜腻气息。她右腿的伤口被这动作牵扯,疼得她趔趄了一下,但马上稳住,拄着拐杖往果林深处奔去。
手腕上的平安结在跑动中晃荡,那颗木珠子磕在腕骨上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催促的心跳。
“左前方,三十丈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,冷静得像在报方位,“阿箐的光团在变暗,那个紫色光团在逼近。”
沈未晞没说话,只是咬着牙加快速度。她刚炼化的那三缕归墟之力在体内流转,勉强支撑着这具重伤未愈的身体。每跑一步,背上的伤口都在抗议,但她顾不上。
果林里很暗。
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,只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脚下的落叶层很厚,踩上去沙沙作响,混着她粗重的喘息声,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。
她一边跑,一边把感知力往外延伸。
那三缕归墟之力像三根无形的丝线,从眉心探出,朝左前方蔓延。她“看见”了——阿箐那个淡金色的光团在剧烈闪烁,像风中残烛;而那个深紫色的光团,冰冷、暴戾,正从侧面包抄,试图截断阿箐的退路。
“阿箐!”沈未晞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果林里回荡,惊起几只夜鸟,扑棱棱飞走。
没有回应。
但沈未晞感知到,阿箐的光团顿了一下,然后朝着她的方向移动过来——虽然很慢,很艰难。
三十丈,二十丈,十丈……
沈未晞看见前方树影晃动,一个人影踉跄着冲出来。是阿箐,她头发散了,麻花辫拖在脑后,脸上有血痕,胳膊上的绷带又渗出血,染红了半边袖子。
“未晞……快跑……”阿箐看见她,瞳孔一缩,嘶声喊,“别管我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道紫影从她身后掠过。
那速度快得不像人类,更像某种野兽。紫影掠过时带起一股阴冷的风,风中夹着淡淡的腥甜味,像铁锈混着腐肉。
沈未晞下意识把阿箐往身后一拉,木拐横在身前。
紫影停在五步外。
月光终于透过枝叶的缝隙,照在那道影子上。
那是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人,袍子上绣着扭曲的银色纹路,像某种蠕动的水蛭。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苍白的、线条冷硬的下巴。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刃,刃身也是紫色,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。
最诡异的是,他的影子。
正常人的影子应该和身体轮廓一致,但这个人的影子——在月光下,他的影子是扭曲的、不规则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蠕动、挣扎,随时要破影而出。
“又来了一个。”紫袍人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也好,省得我一个个找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沈未晞身上,兜帽下的阴影里,两点红光一闪而过。
“你身上的味道……”他抽了抽鼻子,像在嗅什么,“很特别。不是灵气,不是魔气……是‘那个’的味道。”
沈未晞握紧木拐,指尖发白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收尸人。”紫袍人笑了,笑声干涩难听,“专门收你们这种……不该活着的尸体的。”
他动了。
没有预兆,身形一晃就到了沈未晞面前,短刃直刺她咽喉。刃尖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音,刃身上的紫光更盛,像毒蛇吐信。
沈未晞往右偏头,木拐往上撩,试图格挡。
但她的动作太慢了。重伤未愈,刚学会控制力量,面对这种速度的突袭,身体的反应根本跟不上意识。
短刃擦着她的颈侧划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冰冷的刺痛感传来,伤口处没有流血,反而泛起诡异的紫色,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。
“未晞!”阿箐想冲过来,但腿一软,跪倒在地——她伤得太重了。
紫袍人没有追击,反而退后一步,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未晞颈侧的伤口:“果然,普通兵刃伤不到你。你体内的‘那个’,在保护你。”
沈未晞抬手摸了摸伤口,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、麻木的皮肤。她能感觉到,伤口处的紫色正在被心口的灼痕吞噬、转化,但速度很慢,而且每转化一丝,就有一股阴寒的能量侵入经脉,冻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闻人雪。”她在意识里急促地呼唤。
“他的力量属性很怪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带着警惕,“不是纯粹的魔气,也不是死气,更像是……某种被污染的血脉之力。你要小心,别让那种紫色能量侵入太深。”
沈未晞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看着紫袍人,脑子里飞快地回想陈爷爷今天教的东西——感知、引导、炼化。
她闭上眼,把感知力集中在紫袍人身上。
这一次,她“看”得更清楚了。
那团深紫色的光,不是均匀的。中心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暗紫,像凝固的血;边缘处则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气,那些黑气在不停地扭动、嘶嚎,像有无数怨魂被囚禁在里面。
而紫袍人手里的短刃,是和那团光同源的能量凝聚而成。
“你在窥探我?”紫袍人忽然开口,语气里多了些意外,“有意思,明明只是个刚入门的废物,居然能感知到我的‘影煞之力’。”
他抬起短刃,刃尖指向沈未晞:“那就更不能留你了。”
短刃再次刺来。
这一次,沈未晞没躲。
她站在原地,木拐垂在身侧,眼睛盯着那柄紫色的短刃。在刃尖离她胸口还有三寸时,她伸出左手,五指张开,掌心对准刃尖。
“找死。”紫袍人嗤笑。
但下一刻,他的笑声卡在喉咙里。
短刃刺入沈未晞掌心半寸,就停住了——不是沈未晞的力量挡住了它,是短刃上的紫色能量,正疯狂地涌入沈未晞掌心,像洪水找到了泄洪口。
而沈未晞的掌心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旋转的黑色漩涡。
那是归墟之力。
但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吞噬,是她有意识引导、控制下的吞噬。她把今天炼化的三缕归墟之力全部集中在掌心,形成一个微型的吞噬场,专门针对短刃上的紫色能量。
“你——”紫袍人想抽回短刃,却发现刃身像被钉住了,纹丝不动。
更让他惊恐的是,短刃上的能量正在飞速流失。那些被他炼化、孕养了十几年的“影煞之力”,正像决堤的洪水,源源不断地被吸进那个黑色漩涡。
“放手!”他低吼,左手掐诀,一道紫黑色的雾气从袖口喷出,化作数条细小的毒蛇,扑向沈未晞面门。
沈未晞没动。
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吞噬上。那些紫色能量涌入体内,带来的是比之前强烈百倍的痛苦——阴寒、暴戾、充满怨念的能量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,所过之处像被冰锥刺穿,又像被毒虫啃噬。
但她咬牙忍着。
一边忍,一边拼命运转陈爷爷教的方法,试图炼化这些能量。
很难。
影煞之力的属性太邪异,和她今天炼化的纯净灵气完全是两个极端。归墟之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疯狂地撕扯、碾碎那些紫色能量,但转化的效率极低,十成能量里,最多能炼化一成,剩下的九成全变成了更狂暴的冲击,在她体内肆虐。
她嘴角开始溢血。
鼻子、耳朵也有血丝渗出。
“未晞!停下!”阿箐嘶声喊,“你会死的!”
沈未晞听见了,但她没停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如果停手,紫袍人会杀了阿箐,也会杀了她。只有拼死一搏,赌归墟之力的本质能压制这种邪异能量,赌她的身体能撑到炼化完成的那一刻。
赌命。
紫袍人脸上的从容消失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影煞之力在飞速流失,照这个速度,不到半刻钟,他十几年的修为就会毁于一旦。更可怕的是,对方那个诡异的吞噬能力,似乎还在增强——最初只是被动吸收,现在开始主动拉扯了。
“疯子!”他咒骂一声,左手一挥,那些紫黑色毒蛇调转方向,不再攻击沈未晞,而是扑向她自己——他想用这种自残的方式,切断能量连接。
但已经晚了。
沈未晞掌心的黑色漩涡猛地扩大,一股更强的吸力爆发出来。紫袍人感觉手里的短刃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握不住,他下意识松手。
短刃脱手,但没有落地,而是悬浮在半空,刃身上的紫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,最终“咔”一声脆响,断成两截,掉在地上,化作了两滩紫色的污血。
而沈未晞掌心的黑色漩涡,在吞噬了整柄短刃的能量后,缓缓收缩,最终消失。
她站在原地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紫袍人捂着右手后退,兜帽下的眼睛里满是惊惧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影煞之力被硬生生抽走了近三成,而且那种损失是永久性的——不是消耗,是被彻底夺走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他声音发颤。
沈未晞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变了。
原本漆黑的瞳孔,此刻边缘泛着一圈诡异的暗紫色,瞳孔深处有细小的、黑色的漩涡在缓缓旋转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七窍都在渗血,但眼神却清明得可怕。
“我是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砂石摩擦,“要你命的人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步很轻,但紫袍人却像见了鬼一样,猛地后退。他左手掐诀,身影一晃,化作一团紫雾,朝果林深处遁去——竟是直接逃了。
沈未晞没追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团紫雾消失的方向,直到感知里那个深紫色光团彻底远去,才身子一软,往前栽倒。
“未晞!”阿箐扑过来,接住她。
沈未晞倒在阿箐怀里,浑身都在颤抖。她能感觉到,体内那些被吞噬进来的影煞之力还在暴走,归墟之力在拼命炼化,但速度远远跟不上。每一息,都有更多的经脉被撕裂,更多的内脏被侵蚀。
“闻人雪……”她在意识里呼唤,声音虚弱。
“我在。”闻人雪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凝重,“你太乱来了。那种程度的邪异能量,根本不是你现在能处理的。”
“有……办法吗?”
“有,但代价很大。”闻人雪沉默了一下,“我可以暂时接管你的身体,用我的妖力强行压制那些能量,然后慢慢炼化。但这会消耗你的生命力,而且……可能会让你的身体产生不可逆的异化。”
沈未晞没有犹豫。
“做。”
下一刻,她感觉意识开始模糊。
像沉入深海,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,声音、光线、触感…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在黑暗彻底吞噬她之前,她听见阿箐在哭,听见小树的惊呼声,听见陈爷爷急促的脚步声。
然后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……
沈未晞再次有意识时,感觉身体很沉。
像被埋在了地底深处,每一寸皮肤、每一块骨头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她想动动手指,但做不到,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。
但她的感知还在。
她能“看见”自己体内的情况——那些暴走的影煞之力,被一股更古老、更浩瀚的力量强行镇压,压缩在心口附近的一个小球里。小球表面布满了暗金色的符文,那些符文在缓缓旋转,每旋转一圈,就有一丝影煞之力被抽出来,炼化成归墟之力。
速度很慢,但很稳。
“你醒了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响起,比平时虚弱许多。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
“两天。”闻人雪说,“你的身体差点崩溃,我用了禁术才保住你。但后遗症很严重——接下来一个月,你不能再动用归墟之力,否则经脉会彻底碎裂。”
沈未晞沉默。
“后悔吗?”闻人雪问。
“不后悔。”沈未晞说,声音在意识里很轻,但很坚定,“如果再来一次,我还会这么做。”
闻人雪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那个紫袍人,我大概知道他的来历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应该是‘影煞殿’的人。”闻人雪说,“一个很古老的邪道组织,专门修炼影煞之力——就是把活人的魂魄炼进影子里,用怨念和痛苦来滋养力量。他们行事隐秘,很少在明面活动,但手段残忍,睚眦必报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这次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沈未晞没说话。
麻烦?
从她被挖骨那一刻起,麻烦就从来没断过。天衍宗、影煞殿……再多一个,也没什么区别。
她只是觉得累。
很累。
但当她感觉到阿箐握着她的手,感觉到手腕上平安结的温度时,那种累,似乎又没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窗外有鸟鸣声传来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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