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，万物生发。
紫微仙朝，天衍宗祭坛。
沈未晞被缚于玄冰刑柱上时，尚能听见远处惊蛰雷声隆隆。十七岁的少女身着单薄素衣，墨色长发在祭坛罡风中散乱飞舞。她抬眼看着高台上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——那是三个月前在山门外递给她一束玉簪花，温声说“师妹可有兴趣来天衍宗一观”的谢爻。
如今他手持剔骨刃，眼神淡漠如霜。
“时辰到。”
重华仙尊的声音自云端降下，威严如天道敕令。这位合道期大能并未真身降临，只一道虚影悬于祭坛上空，便让方圆百里灵气凝固。他身侧站着的，是天衍宗当代宗主，以及三大仙朝派来的观礼使臣。
“沈未晞，身负先天道骨，当为九垓生灵献祭。”谢爻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此为天道盟约所定，万载不移之规。”
沈未晞咬紧牙关，喉咙里溢出嘶哑冷笑：“什么天道盟约……不过是你们掠夺道骨、巩固权柄的借口！我母亲说过，万年前的盟约是自愿牺牲，不是强掳祭品！”
观礼台上，璇玑夫人轻轻摇着羽扇，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。这位元婴中期的女修来自青冥仙朝最神秘的“凝香阁”，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刑柱上的少女。
“有趣，”她以传音对身侧的赫连锋道，“这丫头身上的道骨波动有些特别。寻常道骨与魔神封印共鸣时是清辉，她……却带着一丝晦暗。”
赫连锋眯起眼睛，金丹后期的灵压有意无意扫过祭坛。他是玄黄仙朝边军出身，最擅长的就是掠夺与猎杀：“夫人若有兴趣，待取骨后——”
“不可。”璇玑夫人打断，“按规矩，道骨须完整献入封印。不过……若她在取骨过程中‘意外’死亡，这具肉身倒值得研究。”
祭坛中央，谢爻的剔骨刃已抵上沈未晞后背第三根脊骨。
那是道骨所在——先天伴生，灵气自涌，本该是修仙界千年难遇的天赋。可在这九垓世界，身负道骨者的命运早已注定：要么被大宗门圈养成“活祭品”，要么如沈未晞这般，在惊蛰之日被挖骨献祭，以加固渊域封印。
“忍着点。”谢爻忽然低声说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我会快些。”
沈未晞瞳孔骤缩。
下一秒，剔骨刃刺入皮肉。
那不是疼痛，那是整个灵魂被撕裂的轰鸣。沈未晞的惨叫声冲破喉咙，却在祭坛阵法压制下化作无声的痉挛。她看见自己的血溅在谢爻雪白的衣襟上，开出一朵朵凄艳的花。
刀刃在骨缝间游走，精准、冷酷。每剥离一寸，沈未晞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硬生生扯走——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，是她曾经天真以为能凭借修炼改变命运的希望。
“道骨显现！”有观礼者惊呼。
只见沈未晞脊背伤口处，一截玉质骨骼缓缓升起。它通体莹白，表面却有细密的暗金色纹路流转，而在最核心处，竟有一抹幽暗如星云的斑点——与寻常道骨的清辉截然不同。
重华仙尊虚影微动：“这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异变突生！
那截道骨忽然剧烈震颤，幽暗斑点骤然扩散，竟在瞬息间吞噬了周围用来维持取骨仪式的灵气！祭坛阵法嗡鸣，数道阵纹崩裂！
“不好！”谢爻脸色一变，强行催动灵力稳住道骨。
高台上，赫连锋猛地站起：“她在反抗？！”
“不，”璇玑夫人眼中闪过精光，“是那道骨本身的问题！”
重华仙尊虚影抬手一压，浩瀚灵压笼罩整个祭坛，强行将那截躁动的道骨剥离出来。随着最后一丝连接断裂，沈未晞眼前一黑，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。
她瘫软在刑柱下，背上伤口深可见骨，鲜血汩汩涌出。修为——她苦修至引气期三层的伪修为——正在飞速溃散。那是因为道骨被挖，灵根崩毁的必然结果。
可她还没死。
按常理，取骨即死。但她还吊着一口气，心脏处传来诡异的灼烧感——那是道骨被挖后残留的印记，形同火焰灼痕，此刻正隐隐发烫。
“道骨已取，送入封印。”重华仙尊收回虚影，语气恢复淡漠，“至于祭品……扔去乱葬岗。”
“仙尊，”谢爻忽然开口，“她还未死，按盟约第七条，祭品取骨后若存活，当由宗门收容观察——”
“谢爻。”重华仙尊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在质疑本尊决定？”
谢爻沉默片刻，垂下眼帘：“弟子不敢。”
“那就执行。”
两名天衍宗弟子上前，粗暴地拖起奄奄一息的沈未晞。她像破布般被拖下祭坛，血迹在白玉台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。
路过谢爻身边时，她用尽最后力气抬头。
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少年，此刻背对着她，正用净尘诀擦拭衣襟上的血迹。动作轻柔，仿佛在对待什么珍爱之物。
沈未晞咧开染血的嘴唇，无声地笑了。
她被丢上一辆囚车，一路颠簸向天衍宗后山。惊蛰的雨水开始落下，冰冷刺骨，混着血水浸透衣衫。意识模糊间，她听见押送弟子低声交谈：
“听说乱葬岗最近不太平，有妖物出没。”
“怕什么，一个废人扔进去，活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“可惜了那张脸……要不是怕业力反噬，嘿嘿。”
沈未晞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，说：“未晞，记住，你的骨头……是‘归墟’。不要相信任何人，不要暴露它，直到你找到‘守源人’……”
母亲的话没说完就断了气。
现在，骨头被挖走了。
可她心口的灼痕还在烧。
囚车停下时，已至深夜。沈未晞被扔进一处深坑，身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骸——这里就是天衍宗的乱葬岗，专门丢弃失败实验品、叛徒、以及像她这样的“祭品残渣”。
雨水冲刷着腐尸，空气中弥漫着死气与微弱的魔气——这里靠近渊域边缘，封印泄露的气息常年侵蚀此地。
沈未晞躺在尸堆里，血快要流干了。
她要死了。
这个认知清晰而平静。十七年的人生，从被检测出道骨那日起就注定走向毁灭。她恨谢爻的欺骗，恨天衍宗的伪善，恨那个所谓的“天道盟约”……
但最恨的，是自己太弱。
如果有来世……
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，她心口的灼痕骤然爆发出幽暗的光！
那光如活物般蔓延，疯狂吞噬周围尸骸上残留的死气、魔气、怨气……所有驳杂能量被卷入她体内，在心口汇聚、转化，化作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生机，强行吊住了她的最后一口气。
尸堆深处，一双眼睛悄然睁开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——瞳色如熔金，瞳孔却是妖异的竖瞳。目光穿透层层尸骸，落在沈未晞心口的幽光上。
“归墟的气息……”沙哑的声音低语，带着万载沧桑，“竟然……出现在这个时代？”
尸骸被无形之力拨开。
一个身影走到沈未晞面前。那是个看似二十出岁的男子，银发如瀑，面容俊美近妖，额间一道暗红竖痕。他赤足踏在腐尸上，却纤尘不染。
“小丫头，”他蹲下身，熔金色的竖瞳凝视着沈未晞心口的灼痕，“你想死，还是想活？”
沈未晞已经说不出话，只能用尽最后力气，盯着他。
“想活，就和我签订契约。”男子伸出苍白的手指，点在沈未晞眉心，“以‘闻人雪’之名，与你缔结共生之契——你为我提供寄身之所，我教你掌控这‘归墟’之力。”
“但代价是，”他勾起唇角，笑容妖异，“你的命运将彻底偏离天道既定的轨迹。你将背负万年前的因果，踏上前路未卜的复仇之路。”
“选择吧。”
沈未晞瞳孔中，倒映着闻人雪妖异的竖瞳。
然后，她用尽全身力气，极其轻微地，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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