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约之光没入眉心的刹那,沈未晞感觉整个灵魂被拖入深海。
不是冰冷,是浩瀚——仿佛有亿万星辰在意识中炸开,每一颗都承载着万载时光的重量。她“看见”无数破碎的画面:燃烧的苍穹、崩塌的山脉、嘶吼的巨兽,还有一道立于天地间的身影,银发如瀑,回眸时熔金色的竖瞳里盛满苍凉。
“那是……我过去的记忆碎片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,带着某种疲惫,“共生契约会让我们共享部分记忆与感知,小心些,别被那些碎片淹没了。”
沈未晞拼命抓住一丝清明。
她不能死,至少不能现在就死。谢爻还活着,天衍宗还在,那个所谓的“天道盟约”还在继续掠夺下一个祭品……仇恨像一根烧红的铁钎钉进心脏,比背上的伤口更痛。
“很好。”闻人雪似乎感知到她的念头,“执念够深,才能撑过契约反噬。”
现实世界的感知逐渐回归。
首先是嗅觉——尸骸腐败的甜腥、湿土被雨水浸泡后的土腥,还有某种更深处、更危险的气息,像铁锈混着硫磺,丝丝缕缕从地底渗出。那是渊域泄露的魔气,常年侵蚀着这片乱葬岗。
然后是听觉。
脚步声。
不是闻人雪赤足踏在腐尸上那种近乎无声的步伐,是靴子踩进泥泞的噗嗤声,杂乱,至少三人。还有压低的人声,带着天衍宗弟子特有的、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。
“……真要仔细搜?一个被挖了道骨的废人,还能爬走不成?”
“上头吩咐的。璇玑夫人临走前特意交代,那丫头的肉身‘有点意思’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——就算死了,尸体也得带回去。”
“啧,元婴大能看上一个废人的肉身?什么癖好……”
“少废话,分头找。她失血那么多,爬不了多远。”
沈未晞躺在尸堆里,心跳如擂鼓。
她试图挪动身体,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,只有手指能勉强蜷缩。背上的伤口被尸水浸泡,传来火辣辣的刺痛,而更深处,脊椎被挖空的地方,有种空洞的虚乏感——那是道骨离体后留下的永久缺陷,按常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引气入体了。
“别动。”闻人雪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,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你现在动一下,血腥味就会暴露位置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沈未晞在意识中嘶吼,“等他们找到我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的‘归墟’真正醒过来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沈未晞透过尸骸缝隙,看见一盏照明符的光晕晃动。持符的是个年轻男修,穿着天衍宗外门弟子的灰袍,脸上带着不耐烦。他踢开一具半腐烂的妖兽尸体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晦气……这鬼地方待久了,灵气都会被污染。”
“师兄,这边有血迹!”另一个方向传来喊声。
灰袍弟子精神一振,快步朝声音方向走去。就在他经过沈未晞藏身的尸堆时,脚下绊到什么,一个趔趄。
照明符脱手飞出,滚落在沈未晞脸侧不到三尺的地方。
光晕映亮了她半张脸。
灰袍弟子稳住身形,低头看去。
四目相对。
沈未晞看见对方眼中先是茫然,随后是惊愕,最后化作狂喜。
“在这里——!”
他伸手抓来。
那一瞬间,时间变得粘稠。
沈未晞看见对方指尖凝聚的淡青色灵气——引气期五层,不算高,但足够捏死现在的她。她看见对方袖口沾着的泥点,看见他腰间悬挂的身份玉牌刻着“赵明”二字,看见他嘴角咧开的、那种捕猎者发现猎物的笑容。
然后她心口的灼痕,烧了起来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实的、皮肉被灼烧的剧痛,从心脏位置炸开,瞬间席卷全身。幽暗的光从灼痕中迸发,像无数细小的触须,疯狂吞噬周围一切能量——尸气、魔气、甚至赵明指尖那点可怜的灵气。
“呃啊——!”赵明惨叫一声,感觉体内灵气被硬生生抽走。
他本能地缩手后退,可已经晚了。
沈未晞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右手猛地从尸堆里探出,五指死死扣住赵明的手腕。皮肤接触的刹那,吞噬加剧。她“看见”赵明体内灵气的流动轨迹,像一条条发光的溪流,正被自己心口的黑洞蛮横地扯过来、碾碎、转化为某种滚烫的东西,灌入她干涸的经脉。
“妖、妖物……!”赵明惊恐地挣扎,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传讯符。
沈未晞想松手,可身体不听使唤。吞噬的本能压倒了理智,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,疯狂汲取着对方的灵气。背上的伤口开始发痒——不是愈合,是某种更诡异的变化,仿佛有新的东西正在骨骼断裂处长出来。
“够了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响起,“再吸下去,你会把他吸成干尸,业力就重了。”
沈未晞猛地松开手。
赵明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如纸,体内灵气被抽走近半。他哆嗦着捏碎传讯符,一道金光冲天而起——
却在升至三丈高处时,被一只苍白的手凭空捏住。
闻人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。他赤足悬空,银发在夜色中泛着微光,熔金色的竖瞳俯瞰着赵明,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“区区引气期,也配在我面前传讯?”
他五指收拢,传讯符的金光像烛火般熄灭。
另外两名天衍宗弟子闻声赶来,看见这一幕,齐齐僵在原地。他们能感觉到——不需要修为差距多大,生物本能在尖叫:眼前这个银发男子很危险,非常危险。
“前、前辈……”一名弟子颤声开口,“我等是天衍宗弟子,奉命搜查逃犯,若有冒犯……”
“逃犯?”闻人雪歪了歪头,视线落在沈未晞身上,“你们说的,是她?”
“正、正是!此女乃今日献祭的祭品,按规矩应当已死,却……”
“却还活着,所以你们要补刀?”闻人雪笑了,笑容妖异,“天衍宗现在做事,真是越来越难看了。”
他话音落下,身影骤然消失。
再出现时,已在三名弟子身后。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,只听见三声闷响,三名弟子软软倒地,昏迷不醒。
“没杀他们。”闻人雪走回沈未晞身边,语气平淡,“杀人会留因果痕迹,你现在背不动。不过他们醒后,会忘记刚才看见我的事——契约附带的一点小手段。”
沈未晞撑起上半身,剧烈喘息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,掌心还残留着吞噬灵气时的灼热感。更诡异的是,她感觉到体内多了一丝微弱的“气”——不是灵气,更接近魔气与死气混合后的驳杂能量,在心口灼痕处盘旋,缓慢转化为某种她能驾驭的东西。
“这就是……归墟之力?”她声音沙哑。
“雏形而已。”闻人雪蹲下身,手指拂过她背上的伤口。
沈未晞倒抽一口凉气。那触碰带着奇异的凉意,压制了伤口的灼痛,却也让她清晰感觉到——脊椎断裂处,有什么东西在生长。不是骨头,是更虚无的、类似能量脉络的东西。
“你的道骨被挖,常规的修行路已经断了。”闻人雪收回手,掌心多了一缕从她伤口吸取的污血,那血在他指尖翻滚,渐渐褪去杂质,化作一滴晶莹的血珠,“但归墟的本质不是‘储存’,是‘转化’。它可以把一切能量——灵气、魔气、死气、怨气,甚至他人的修为——转化成你能用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沈未晞盯着那滴血珠,“我可以继续修行?”
“可以,但路会不一样。”闻人雪弹指将血珠消散,“你不会再有明确的境界划分,归墟之力会改造你的身体,过程会很痛苦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熔金色的竖瞳里闪过复杂神色。
“一旦走上这条路,你就再也不是‘人’了。至少,不是天道认可的那种修士。你会被正统视为异端,被魔道视为怪物,被所有既得利益者追杀。”
沈未晞沉默。
雨水打在她脸上,混着血水流下。她想起祭坛上谢爻擦拭衣襟血迹的样子,那么认真,那么专注,仿佛她溅上去的血是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“我本来就不是人了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从被绑上刑柱那一刻起,我就只是‘祭品’,是‘东西’。现在不过是换种方式当怪物而已。”
闻人雪注视她片刻,忽然伸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。
动作很轻,带着某种古老的、沈未晞无法理解的温柔。
“那就当个让他们恐惧的怪物吧。”
远处传来破空声。
更多的天衍宗弟子正在赶来——赵明捏碎传讯符虽被中断,但之前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巡逻队。
“该走了。”闻人雪站起身,“契约初期,我需要寄居在你识海温养神魂。接下来一段时间,我会教你如何掌控归墟之力,但大部分路,得你自己走。”
“去哪?”沈未晞问。
“先离开天衍宗势力范围。”闻人雪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化作流光没入沈未晞眉心,“往东三百里有个凡人城镇,那里有‘薪火’的接应点。”
“薪火?”
“一个反抗组织。他们的首领……我很久以前见过一面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,带着追忆,“如果你真想推翻天道盟约,他们会是你需要的盟友。”
沈未晞咬牙站起。
每动一下,全身都在痛。但她心口那团新生的、驳杂的能量开始沿着残缺的经脉游走,勉强支撑着这具破败的身体。她踉跄着走出尸堆,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三名弟子,最终从赵明腰间扯下储物袋,又扒下一件相对干净的外袍披上。
袍子很宽大,裹住了背上的伤口,也裹住了她十七年来所有天真和软弱。
她转身,跌跌撞撞地走进乱葬岗更深的黑暗。
雨还在下,冲刷着血迹,也冲刷着来路。
在她离开后约半刻钟,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落在尸堆旁。
谢爻低头看着昏迷的三名弟子,眉头微皱。他蹲身检查赵明的情况,指尖探过脉门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灵气被强行抽走……不是魔功,是更诡异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投向沈未晞离开的方向。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衣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手指在上面停顿许久。
最终,他没有记录任何信息,只是将玉简收回。
“沈未晞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神复杂,“你究竟……变成了什么?”
他抬手,一道清洁术抹去了地面上沈未晞残留的脚印和血迹,又给三名弟子喂了疗伤丹药,这才御剑离去。
就像他从未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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