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和对话声像一盆冰水，浇灭了刚刚摆脱嗅迹虫追踪后升起的那点微薄希望。
林晚和墨十九几乎同时屏住呼吸，身体僵在拐角后一片矿车残骸的阴影里。林晚能感觉到搀扶着的墨十九，身体在轻微颤抖，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紧张。她自己的心跳也擂鼓般撞击着胸腔，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胎记处传来的、沉甸甸的疲惫。
前方不到二十丈，就是出口。现在却成了陷阱。
“……虫子应该快有反馈了。”那个被称为王师兄的沉稳声音还在继续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，“耐心点，李师弟。这次地脉异动非比寻常，连司里的‘观天镜’都捕捉到异常能量潮汐。若是能抓到点有价值的线索，你我回去也好交差。”
“哼，说得轻巧。”年轻些的李师弟抱怨着，靴子踢开一块碎石，碎石滚动的声音在通道里格外清晰，“这鬼地方，神识都放不出多远，全被阴气和乱七八糟的地脉能量干扰。真要有厉害角色从里面出来，咱们俩筑基期的，够看吗？”
“所以上面才派了嗅迹虫，不是让我们硬拼。”王师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训诫的意味，“发现踪迹，立刻发信号，自有高阶师兄处理。我们只需要当好眼睛和耳朵。”
对话声暂时停顿，只剩下两人在碎石上缓慢踱步的声音，以及远处隐约的风声。
林晚的大脑飞速转动。硬闯肯定不行，两个筑基修士，哪怕只是初期，也远不是她和重伤的墨十九能对付的。退回地脉深处？且不说后面可能恢复的嗅迹虫，墨十九的身体恐怕也撑不住更久的跋涉和阴气侵蚀。另寻他路？墨十九说过，他知道的出口就这一个，其他的更远。
似乎……陷入了死局。
一种沉重的无力感裹挟着疲惫涌上来。她想起在裂痕远端，自己对着赵麟封存的方向，说出的那句“我会活下去，变得更强”。言犹在耳，现实却如此逼仄。连离开地底都如此艰难，谈何成长，谈何守护？
右臂的酸软和胎记的疲惫感持续提醒着她刚才的消耗。那种与环境共鸣引导凝阴水的能力，消耗巨大且不稳定，根本无法作为常规手段，更别说对付两个状态完好的筑基修士。
“……不能……再耗下去了。”墨十九的声音气若游丝，贴在她耳边，“我的伤……撑不了多久。你……自己想办法走。把我……留在这里，或许……还能分散他们一点注意。”
林晚侧过头，对上墨十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恐惧，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拖累她的歉疚。他是在认真提议，不是试探。
林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起墨十九衣领上那个火焰断剑徽记，想起阿箐提起“薪火”时眼中不灭的光，想起监守者记忆碎片里那些被漠然牺牲的祭品。如果她现在放下墨十九独自逃生，和那些漠然旁观者，和那些为了“大局”牺牲个体的上位者，本质上有多少区别？
她答应过岑寂，也对自己承诺过，要看一看不同的未来。
“还有别的路。”林晚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像在说服自己，“一定还有。你仔细想想，关于这个矿坑，或者附近的地形。”
墨十九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林晚会拒绝这个看似“合理”的提议。他闭上眼，眉头紧锁，努力在伤痛和虚弱的干扰下，挖掘着记忆。“这个矿坑……废弃超过百年了。我以前……执行任务时，只记下了这个隐秘裂隙作为紧急出口……矿坑本身……好像不止一层。下层……据说早年塌陷过，被封死了……”
矿坑不止一层？下层塌陷？
林晚的目光越过矿车残骸，投向通道侧面的岩壁。那里有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，也有自然形成的裂缝和孔洞。她的视线顺着岩壁向上移动，最终停留在顶部。矿道顶部并非完全平整，有些地方可以看到木板支撑的残留，更多的则是裸露的、布满水痕和细小裂缝的岩石。
风声……是从更上方传来的，而不是正前方出口的水平方向。
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。
“你能用短剑吗？”林晚压低声音问墨十九。
墨十九睁开眼，看了一眼地上的短剑，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“勉强……可以握住，但……发挥不出威力。”
“不需要威力。”林晚示意他将短剑捡起，“我需要你在我移动的时候，用剑身或者剑柄，敲击岩壁，制造一些有规律的、像矿工开采或者什么机关活动的声音，不用太响，但要有节奏，能吸引前面那两个人的注意。”
墨十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担忧。“你想……从上面走？太冒险了，万一坍塌……”
“留在这里是等死。”林晚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或者被后面恢复的虫子找到。你制造声音，吸引他们往通道这边探查一点，哪怕只是几息。我去上面看看有没有路。如果我找到，会回来接你。如果没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没有说出后半句，但意思很明显。如果上面没路，或者她失手摔落，那墨十九的结局也不会改变。
墨十九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复杂，包含了太多情绪。最终，他艰难地点了点头，伸手慢慢捡起了地上的短剑。“……小心。”
林晚松开搀扶他的手，让他靠坐在矿车残骸旁。墨十九握紧短剑，开始用剑柄，以一种缓慢而奇异的节奏，轻轻敲击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。“咚……咚咚……咚……”
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矿道里，足以传到前方拐角。
果然，前方的踱步声停了下来。
“……什么声音？”李师弟警觉道。
“像是……敲击声？从里面传来的。”王师兄的声音也凝重起来，“过去看看，小心点。”
脚步声开始朝着通道内部移动，带着谨慎和试探。
就是现在！
林晚不再犹豫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活动了一下依旧酸软的右臂，目光锁定头顶一处看起来相对结实、且有几道可供抓握的天然裂缝的区域。她后退两步，助跑，纵身跃起！
没有灵力辅助，她的跳跃高度有限，但足以让她双手抓住那条较低的裂缝边缘。粗糙的岩石边缘硌得手掌生疼，她咬紧牙关，手臂发力，将身体向上牵引，同时双脚在湿滑的岩壁上寻找支撑点。
胎记处传来熟悉的温热，仿佛在提供某种微弱但持续的生命力支持，抵消着肌肉的酸痛和疲惫。她集中精神，不去想下面的高度和可能的失手，只专注于眼前的每一次攀爬。
墨十九的敲击声还在继续，伴随着前方越来越近的、小心翼翼的脚步声。
林晚的手指摸索着岩壁的凸起和裂缝，像一只无声的壁虎，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。矿道顶部距离地面大约三丈多，不算极高，但对此刻的她而言，每一步都充满风险。有几次，她踩踏的岩石松脱，小块的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，惊得她心跳几乎停止。好在下面的敲击声和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掩盖了这些细微动静。
终于，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顶部一处较大的、向内凹陷的裂缝边缘。她用力撑起身体，将上半身探了进去。
一股更强的、带着尘土和陈腐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。裂缝后面，不是实心的岩石，而是一条更加狭窄、倾斜向上的天然石隙！风正是从这里灌入，吹散了地底的一部分沉闷。
有路！
林晚心中一喜，但立刻压下情绪。她先小心地将整个身体挪进石隙入口，确认能容纳自己通过，然后立刻趴伏在边缘，压低声音朝下方喊道：“墨十九！上来！有路！”
下方的敲击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，是墨十九压抑着痛苦的低呼，以及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在那边！抓住他！”李师弟的声音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。
林晚心头一紧，探头向下望去。只见墨十九正挣扎着试图站起，而拐角处，已经出现了两道穿着天衍宗制式淡青色道袍的身影，正快速逼近！
墨十九抬头，看了一眼林晚所在的方向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他没有试图攀爬，而是猛地将手中的短剑，朝着逼近的两名“巡狩”修士的方向狠狠掷去！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轨迹，力道虽弱，却成功让那两人下意识地闪避、格挡，动作缓了一瞬。
“走！”墨十九用尽力气朝林晚嘶吼，然后整个人朝着另一侧堆放的、更杂乱的矿具残骸滚去，试图制造更大的混乱和遮蔽。
林晚的手指深深抠进岩石缝隙，指尖泛白。她看到那两名修士轻易格飞了短剑，其中年轻的那个（李师弟）已经拔出一柄闪烁着灵光的法剑，朝着墨十九藏身的残骸走去。
不能抛下他。
这个念头无比清晰。如果她现在独自钻进石隙逃生，墨十九必死无疑。而那份刚刚建立起的、脆弱的信任和共同经历生死的情谊，将永远蒙上背弃的阴影。更重要的是，她心底那根不愿屈服的弦，不允许她这么做。
胎记处的温热感在加剧，仿佛感受到了她激烈的情绪和决意。她闭上眼睛，将全部的意念、所有的紧张、不甘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，都投向脖颈侧面那个与远方沉眠者相连的印记。
没有具体指令，只有最原始、最强烈的渴望——想要帮助，想要干扰，想要创造一线生机！
嗡——
一种极其细微的、仿佛琴弦颤动的感觉，以她的胎记为中心，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。不是力量的外放，更像是一种……“频率”的调整？
下一秒，矿道顶部，那些本就因为潮湿和年代久远而脆弱不堪的、支撑结构的腐朽木梁残骸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。大量积存的尘土和碎石，开始从林晚所在的裂缝周围，以及更前方的区域，簌簌落下！
这动静比之前她攀爬时掉落的碎石化要大得多，立刻引起了下方两名“巡狩”修士的注意。
“上面！小心落石！”王师兄厉声喝道，一把拉住正要上前查看墨十九的李师弟，向后急退。
就在他们后退的瞬间，一块桌面大小、早已松动的岩块，伴随着更多泥土和碎石，轰然从林晚侧前方的顶部坠落，恰好砸在了两名修士和墨十九藏身的残骸之间，激起漫天烟尘，也将通道暂时隔断！
烟尘弥漫，视线模糊，咳嗽声响起。
林晚抓住这瞬息万变的机会，朝着下方烟尘中墨十九大概的位置，用尽全力喊道：“抓住绳子！”
她没有绳子。但她将之前撕下、用来固定伤腿后剩余的布条迅速连接起来，一端缠在石隙内一块坚固的石笋上，另一端朝着下方用力抛去！
布条长度有限，末端垂落在离地大约一丈多的高度，在烟尘中微微晃荡。
几息之后，烟尘稍散，林晚看到墨十九挣扎着从残骸边爬出，脸上身上满是尘土和擦伤。他抬头看到了晃荡的布条，又看了一眼被落石暂时阻隔、正在挥散烟尘、隐约现出身形的两名修士，眼中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，单手猛地抓住布条末端！
“拉！”墨十九嘶声喊道。
林晚用尽全身力气，配合着墨十九单臂的攀扯，将他沉重的身体一寸寸向上拉起。布条绷得笔直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。胎记处的温热感仿佛在燃烧，支撑着她几乎要断裂的手臂肌肉。
下方，烟尘中传来王师兄惊怒的声音：“他们要跑！李师弟，封住上面！”
一道淡青色的剑光穿透烟尘，朝着布条射来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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