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河的水比想象中更冷。
岑寂将老疤头小心安置在岸边一处略干燥的岩台上,自己则蹲在河边,伸手探了探水温。指尖触到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向上蔓延,让她条件反射地缩回手。这不仅仅是温度的低,水中还混杂着某种阴郁的能量,像是地脉怨念被稀释了千万倍后的残余。
阿箐拖着石化的左腿挪到河边,右手指了指对岸岩壁上挂着的东西:“那里有木筏,我三个月前藏的。”
那是一艘用粗绳捆扎的简易木筏,倒扣在离水面一丈高的石笋上,覆盖着厚厚的灰尘。岑寂借着一块凸出的岩石攀上去,手指碰到木筏边缘时,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——那是某种防潮的矿物粉,阿箐显然很用心地做了准备。
木筏比看上去重,岑寂咬紧牙关,膝盖的刺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。她几乎是用身体顶住木筏边缘,一点点推下来,最后一段绳子绷紧时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后仰倒。
阿箐伸出手想拉她,但石化的左臂无法抬起,只能眼睁睁看着岑寂摔在浅水区。水花溅起,冰冷的水灌进领口,岑寂闷哼一声,挣扎着站起来,浑身湿透。
“你……”阿箐的声音里带着自责。
“没事。”岑寂抹了把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“木筏能用就行。”
她检查了绳索,发现有几处已经开始朽烂。她从腰间解下一截备用的皮绳——那是从镇渊关伤营带出来的,原本是用来固定草药包的——仔细地重新加固。手指在湿滑的绳结上打转时,她想起在祭坛空间接受传承光尘的场景。那些守源人遗骸的姿态各不相同,其中一具骸骨的手指也保持着类似打结的动作,仿佛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修复什么。
木筏终于被推下水,浮在黑色的河面上,微微摇晃。
岑寂先背老疤头上去,老人依旧昏迷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。她把他安置在木筏中央,用剩下的皮绳固定好,防止在急流中滑落。接着她转身去扶阿箐。
阿箐的石化左腿无法弯曲,岑寂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挪到木筏边缘。接触时,她感觉到阿箐的身体在轻微颤抖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石心蛊的反噬期快到了。阿箐胸前的黑木符颜色又深了一些,边缘开始泛起不祥的紫黑色纹路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岑寂低声问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阿箐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次反噬后,石化的部分会再蔓延一寸左右,到右手手腕。”
岑寂没有接话。她握住撑杆——那是一根削尖的长木棍,阿箐提前备好的——用力一撑岸边的岩石,木筏缓缓离岸,滑入暗河中央的水流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。
只有骨片散发的银灰色光芒勉强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。光落在水面上,被黑色的水流吞没大半,只反射出细碎的、不真实的粼光。木筏随着水流漂动,速度不快,但方向明确——这条暗河似乎在向某个固定的终点流淌。
最初的半个时辰很安静。
只有水声,木筏摩擦水面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隐约的滴水声。岑寂站在木筏前端,撑着长杆调整方向,避免撞上从河顶垂下的钟乳石。那些石柱在黑暗中像一只只倒悬的手,随时可能抓下来。
她试着用传承的知识去感知周围的地脉能量。能量流在这里变得混乱,像一团打结的线,有些地方的能量停滞不动,形成一片片死寂的“盲区”。最让她不安的是,那些盲区里偶尔会传出微弱的、类似心跳的搏动声。
“你听到过吗?”她回头问阿箐,“像心跳的声音。”
阿箐靠坐在木筏尾部,右手按着胸口的黑木符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但我上次来的时候……听到过歌声。”
话音刚落,歌声就出现了。
起初只是很轻的、若有若无的哼唱,音调古老而陌生,没有歌词,只有纯粹的旋律。声音从水下传来,经过河水的过滤,听起来空灵得不真实,带着某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悲伤。
岑寂握紧撑杆,指节发白。
歌声越来越清晰,木筏下方的水流开始出现异常。黑色的水面下,有什么银色的东西在游动,速度不快,但始终保持着与木筏平行的轨迹。偶尔,那东西会接近水面,银色的鳞片在骨片光芒下闪过一瞬反光,又迅速沉入深处。
“就是那个。”阿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上次看到的银色鳞片。”
岑寂盯着水面。那片银色大约有三尺长,形状细长,游动时姿态优美得不像是水生生物,反而更像……鸟类在空中滑翔。她的直觉在警告——这东西没有恶意,但也没有善意,它只是在观察,在等待什么。
“守源人的传承里,有没有提到过……”阿箐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被地脉怨念污染后,诞生的新生命?”
岑寂愣了一下。传承光尘中的信息大多是地脉修补的技术和守源人的使命,关于污染的具体后果,只有零散的描述:地脉坏死区域的能量会“异化”,可能催生出“不符合自然规律的存在”。
“可能有。”岑寂说,“在鬼哭林的瘴心里,我见过一具半鱼半人的骸骨,骨头上也有银色斑点。”
歌声在这时变了调子。
从悲伤的哼唱转为一种急促的、类似呼唤的旋律,音调起伏很大,像是在模仿某种语言。水下那片银色开始加速游动,绕着木筏转圈,速度越来越快,搅动的水流让木筏剧烈摇晃。
老疤头的身体在颠簸中滑向一侧,岑寂赶紧蹲下稳住他。就在她低头的瞬间,眼角余光瞥见木筏左侧的水面下,又出现了两片银色。
不止一个。
“它们在聚集。”阿箐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紧张,“上次只有一片,这次……”
第三片银色从深水区浮上来,接着是第四片、第五片。它们围着木筏旋转,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现在能听出是多个声音在合唱,音调重叠交错,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。
木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。
岑寂试图用撑杆抵住河底的岩石稳住方向,但杆尖刚触到河床,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——那片河床是软的,像是淤泥,又像是某种活物的表皮。她急忙收回撑杆,杆尖带起一团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腥味。
歌声达到高潮。
五片银色同时跃出水面,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。
那一瞬间,骨片的光芒照亮了它们的真容——那不是鱼,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水生生物。它们有着银色的、半透明的身躯,体表覆盖着细密的鳞片,但身体结构极其简单,没有明显的头尾之分,只在身体中部有一个不断开合的、类似嘴巴的孔洞。歌声就是从那些孔洞里发出的。
最诡异的是,它们的“身体”内部,能看到细密的、类似地脉能量流动的光线,那些光线的走向和周围地脉盲区里停滞的能量流完全一致。
“它们是地脉怨念的具象化。”岑寂脱口而出,“能量淤积太久,产生了自我意识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些银色生物重新落入水中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木筏。歌声停止了,但它们的游动轨迹开始收紧,五片银色形成一个包围圈,木筏被困在中心。
阿箐挣扎着想站起来,石化的左腿让她动作僵硬。岑寂按住她的肩膀:“别动,它们可能只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到想吃了我们?”阿箐苦笑。
岑寂没有回答。她从怀中取出那块银灰色骨片,握在掌心,尝试用传承中记载的方式,将自己的意识与骨片连接,再通过骨片去触碰周围的地脉能量流。
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。她现在的状态,强行引动地脉能量无异于在破裂的经脉上再划一刀。但她没有选择——这些生物既然是地脉怨念所化,那么或许……或许它们能感应到守源人的气息。
骨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烫。
她闭上眼睛,将意识沉入那片银灰色的光芒中。传承的知识在脑中流淌,她捕捉到其中一段关于“安抚淤积能量”的技巧——不是强行疏通,而是像梳理打结的头发一样,用极轻柔的方式引导能量重新流动。
她尝试着,将一丝微弱的意念通过骨片传递出去。
那感觉像是将一根细线抛入漆黑的深井,不知道下面有什么,也不知道线会不会断。她的额头渗出冷汗,经脉开始抗议,膝盖的刺痛加剧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。
但有效果。
水下的银色生物停止了游动,它们悬浮在水中,身体内部的能量光线开始闪烁,频率和骨片散发的光芒渐渐同步。那种腐腥味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、类似雨后泥土的气息。
包围圈松动了。
五片银色缓缓后退,让出一条通道。歌声再次响起,但这次不再是悲伤或呼唤,而是某种……类似感谢的柔和旋律。
岑寂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撑着木筏边缘才没倒下,嘴唇因为用力咬紧而渗出血丝。
“走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阿箐看着她苍白的脸,想说些什么,最终还是沉默地点头。岑寂重新握住撑杆,木筏顺着银色生物让开的通道,缓缓漂向前方。
那些银色生物没有跟上来。它们停在原地,身体内部的能量光线逐渐暗淡,最后沉入深水,消失不见。歌声也慢慢远去,最终融入黑暗的水声里。
木筏又漂了一刻钟,前方出现微光。
不是骨片的光,也不是荧光苔藓——那是自然光,从上方岩壁的裂缝里透下来,虽然微弱,但确确实实是外界的日光。
“快到出口了。”阿箐说,“废弃矿村就在暗河出口的山谷里。”
岑寂点点头,却感觉到一阵眩晕。强行引动地脉能量的后果开始显现,她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她扶着撑杆稳住身体,深深吸了几口气,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。
就在木筏即将漂出最后一段黑暗河道时,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来时的黑暗深处,似乎有灵力波动一闪而过——和之前在溶洞感应到的一样,微弱,迅速,但绝不仅是错觉。
有人一直跟着她们。
下一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