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素衣的手指仍按在短刃的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老妪浑浊的眼睛看着她,那目光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、看透了许多东西的平静。
“守雾人……”林素衣重复这个词,声音因为脱力和干渴而嘶哑,“是什么?”
老妪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慢慢蹲下身,将背后的藤篓卸下,从里面摸索出两块黑褐色的块茎。她用枯瘦的手指掰开一块,露出里面乳白色的、带着黏液的内瓤,递向林素衣。
“吃了。能暂时压住你骨头里的饿鬼叫。”老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雾气很重。
林素衣盯着那块茎。它在浑浊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微弱的、类似陈年腐木混合着草药根部的气味。理智告诉她不该吃来历不明的东西,但体内那种持续的、从骨骼深处渗出的空虚感和吞噬欲,正随着她力量枯竭而变得更加清晰难耐。那感觉像是有无数张微小的嘴在她的骨髓里开合,渴望着撕咬点什么。
她咬了下舌尖,用疼痛对抗本能。
“代价。”林素衣没有接,目光落在老妪脸上,“跟你走,代价是什么?”
老妪咧开嘴,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,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是仅仅做出了一个表情。“女娃子比看上去精明。”她把块茎放在两人之间的湿地上,用木杖支撑着身体慢慢站起,“代价?先活着走出这片雾再说。外面那些穿狗皮的小崽子,还有被你那点‘饵食’逗弄了一下的老家伙,都不是善茬。”
她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扫过林素衣紧握路引石板的手。“你那块‘指路石’,吸了不该吸的东西,现在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。雾里能藏你一时,藏不了一世。跟我走,我能带你去个暂时安全的地方,给你指条能补充‘燃料’的路。”
燃料。
这个词让林素衣心口一缩。她想起骨锁世界中,那个看守“守愧”曾说过类似的话——归墟骨是桥梁,但也需要“燃料”才能维持。原来这份饥渴,就是桥梁对燃料的本能呼唤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林素衣问。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,尤其是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荒野。
老妪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浓雾深处,那里似乎有更沉重的东西在缓慢移动,带动雾气形成不易察觉的涡流。“我姓孟,这片雾区的人叫我雾婆。”她没有回答为什么,而是说起了别的,“守雾人不是活物,也不是死物。它是很久以前,一个‘守源人’部族留在这里的……遗骸,或者说,是它们集体意志的残留。它们生前用某种仪式把自己和这片地脉捆绑,死后执念不散,就化成了这终年不散的雾,和雾里那个只会遵循古老指令游荡的东西。”
守源人。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林素衣记忆中的某个匣子。归墟骨在守源人的记载中,被称为“世界之疮的缝合线”或“循环之始的钥匙”。路引石板也是守源人的造物。
“它们守的是什么?”林素衣追问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。
雾婆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是审视,又像是确认。“一道‘门’。一道不该被打开,也不能被毁掉的门。”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茎,这次直接塞进林素衣手里,“具体的,等你有力气走到我的窝棚再说。现在,选择。留在这里等死,或者赌一把,跟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走。”
林素衣握着那块茎,触感湿冷滑腻。体内的饥饿感再次翻涌,催促着她吞下这东西。她看了一眼雾婆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,又侧耳倾听——远处,雾区深处似乎传来几声短促的、被雾气模糊了的呼喝,还有法器碰撞的闷响。
追踪者和被引开的“守雾人”,恐怕已经撞上了。
没有时间了。
她低头,咬了一口手中的块茎。乳白色的内瓤入口没什么味道,只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,但咽下去后,一股温润的、带着草木清气的暖流却从胃部扩散开,缓慢渗入四肢百骸。那股磨人的饥饿感并没有消失,但像是被一层柔软的东西暂时包裹、隔开了,不再那么尖锐地撕扯她的神智。
有效。
林素衣几口吞下剩下的块茎,扶着岩壁试图站起来,双腿却一阵发软。
雾婆伸出枯瘦的手,抓住了她的胳膊。那手掌的力道出乎意料地稳,将林素衣大半重量拉了起来。“走这边。”雾婆低声道,拄着木杖,转身走向与传来声响相反的方向。她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蹒跚,但脚步落点很奇特,似乎总踩在雾气流动的缝隙间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林素衣强迫自己跟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紧握着路引石板,发现石板表面的光晕在跟随雾婆的脚步移动时,会微微波动,似乎与雾婆行走的节奏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。
雾婆没有回头,声音在雾气中飘忽传来:“指路石认你,也认‘守源人’的血脉气息。老婆子我祖上,曾侍奉过那个部族,沾了点边。”
这是解释,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坦露——她并非毫无所求。
两人在浓雾中穿行。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,颜色也从灰白渐渐染上一种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靛青色。林素衣注意到,脚下的地面不再是裸露的岩石或泥土,而是铺着一层厚厚的、湿漉漉的苔藓,踩上去软绵绵的,吸附着靴子。偶尔有水滴从上方浓得化不开的雾中滴落,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陈旧的、类似古庙中积年香火混合着潮湿木头的味道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雾婆在一处看起来毫无特别的岩壁前停下。她抬起木杖,用挂着破陶罐的那头,以一种特定的节奏,轻轻叩击了岩壁上的三处位置。
咚,咚咚。
岩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缝隙内透出微弱昏黄的光,还有一股干燥的、带着草药味的暖意扑面而来,与外界的湿冷雾气截然不同。
“进来。”雾婆侧身让开。
林素衣犹豫了一瞬,但体内那块茎带来的暖意正在消退,饥饿的阴影重新逼近。她咬咬牙,侧身挤进了缝隙。
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穴,被人为地修整过。石壁上有开凿的痕迹,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、兽皮,还有几串用细藤穿起来的、颜色各异的石头。洞穴中央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小火塘,里面的炭火发出暗红的光,驱散了寒意,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。
火塘边铺着几张磨损严重的兽皮,旁边散落着几个陶罐和木碗。
一个简陋,但显然是长期有人居住的巢穴。
雾婆跟进来,岩壁缝隙在她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和雾气。她走到火塘边,用一个长柄木勺从旁边的陶罐里舀了些热水,倒进一个缺口的碗里,递给林素衣。
“喝点。你失血不少,又耗尽了力气。”
林素衣接过碗,温热的触感透过粗陶传到掌心。她小口啜饮,热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流下,稍微缓解了身体的僵硬和寒意。她靠在冰凉的岩壁上,终于能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,代价是更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,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。
但她不能睡。
“你要什么?”林素衣放下碗,直视雾婆,“带我进来,给我暂时的庇护,甚至压制归墟骨的饥渴。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雾婆在她对面的兽皮上坐下,慢条斯理地从藤篓里挑拣着草药,分类放到不同的陶罐旁。火光照亮她脸上纵横的沟壑,阴影在其中跳跃。
“两件事。”雾婆没有抬头,声音平静,“第一,等你恢复一些,我需要你靠近一次‘守雾人’的本体——不是刚才你用饵食引开的那个游荡的雾影,是它真正的核心,在那道‘门’的旁边。”
林素衣的心沉了一下。“靠近它?为什么?”
“我需要你身上的‘归墟气息’,短暂地干扰它一下,让它‘看见’你,而不是一直盯着那道门。”雾婆抬起眼,“放心,只是靠近,不是让你送死。我有法子能让你在它‘看见’你之后,安全退出来。我需要大约三十息的时间,去确认门上的某个符文……是否还完整。”
“符文?”
“对。一道很古老的‘锁’。最近,我感觉到‘锁’的波动有些异常。”雾婆的眉头皱了起来,深刻的纹路堆积,“有人在打这道门的主意,用了很隐蔽的法子。我需要确认。”
林素衣沉默。这个要求风险极高,但听起来,雾婆似乎并非要她与守雾人战斗,只是作为一个特殊的“干扰源”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她问。
雾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,第一次认真地、长久地凝视着林素衣。“第二件事……等你能活着完成第一件,我们再谈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石穴角落,从一堆杂物里翻找出一卷用兽皮包裹的、边缘磨损得厉害的东西,走回来放在林素衣脚边。
“这里面,是这片区域的部分地图,还有一些关于‘守源人’和‘门’的零碎记载,是我祖上传下来,我自己也补充了一些。你可以看。但记住,不要试图现在就去碰那道门,也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‘门后是宝藏’的鬼话。”
雾婆转身,走向石穴另一侧用兽皮隔开的小空间。“你现在需要休息。火塘边的罐子里有水,角落里有些能填肚子的干粮。天亮之前,外面那些搜捕你的人应该还不敢大举深入这片核心雾区。你有几个时辰的时间恢复体力,决定是相信我,还是自己另寻生路。”
兽皮帘落下,隔开了雾婆的身影。
石穴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,以及林素衣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。
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兽皮卷,又摸了摸怀中的路引石板。石板此刻已经恢复了温润的灰白色,光晕完全内敛。火塘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,投在岩壁上,微微晃动。
暂时的安全。
但前方是更深的迷雾,和一个目的不明、却掌握着关键信息的雾婆。
林素衣靠向岩壁,闭上眼睛。她没有去碰那卷兽皮,也没有立刻休息。她在脑中反复回想着雾婆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。
“守雾人”、“门”、“锁”、“守源人”……
还有那道需要她归墟气息去干扰的“目光”。
这一切,与她寻找“初代”遗骸的任务,与归墟骨作为“桥梁”的使命,是否存在着某种她尚未看清的关联?
以及,雾婆真正想要的第二件事,究竟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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