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我”两个字歪歪扭扭刻在泥地上，很快就被落叶覆盖了一半。
林素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，然后转身，朝瘴林外围走。右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肩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毒液侵蚀肺腑的灼烧感。她知道时间不多了——不止是谢爻的时间，也是她自己的。
解毒。
必须找到解毒的方法，否则别说救人，她自己都撑不过半天。
她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骸骨。噬灵之藤的毒液能麻痹猎物，然后慢慢抽取血肉魂魄。那些骸骨被蛀空的孔洞，说明毒液有强烈的腐蚀性。但藤蔓本身……会不会有毒囊？或者，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克制它的毒？
林素衣在密林里缓慢穿行，眼睛扫过每一寸地面，每一棵树木。瘴林的植物种类很单一，大多是那种扭曲的枯树和暗紫色的低矮灌木，灌木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，表面泛着不自然的油光。
她蹲下身，用左手捏起一片落叶。落叶背面长着一层白色的霉斑，霉斑散发出淡淡的、类似硫磺的气味。她用指甲刮下一点霉斑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不是解药，但也没有毒。
她扔掉落叶，继续走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她停下脚步。前方一棵枯树的树根处，长着一簇暗红色的蘑菇。蘑菇很小，伞盖只有指甲盖大，但颜色鲜艳得扎眼，像是凝固的血。蘑菇周围的地面寸草不生，连落叶都呈焦黑色，像是被火烧过。
剧毒。
但林素衣盯着那簇蘑菇，心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：以毒攻毒。
她不认识这种蘑菇，也不知道它具体的毒性。但蘑菇周围的环境告诉她，这东西的毒性很可能比藤蔓的毒更霸道。如果她能控制好剂量，用这种毒去冲击藤蔓的毒，说不定能创造出短暂的平衡，甚至……互相抵消？
这个念头很冒险，很可能让她死得更快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林素衣用柴刀小心切下一小片蘑菇伞盖，指甲大小。她没有直接吞服，而是用布条裹住，放进怀里。然后她继续寻找，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克制藤蔓的东西。
又走了几十步，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。
不是腐臭，也不是血腥，而是一种清新的、类似野菊花的香气。香气来源是一株低矮的植物，长在几块黑色石头中间。植物开着淡黄色的小花，花蕊是深紫色的，花瓣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银色绒毛。
林素衣没见过这种植物。她试探着摘下一片叶子，叶子折断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，汁液沾到手指，带来一股清凉感。她犹豫了一下，将汁液涂在右臂的伤口边缘。
麻痹感立刻减轻了一些。
有效。
她心中一动，又摘了几片叶子，小心挤出汁液，涂满整个伤口。清凉感渗透进去，与毒素的灼烧感对抗，带来一种奇异的刺痛与舒缓交织的感觉。虽然没能完全解毒，但至少暂时遏制了毒素蔓延。
林素衣将整株植物连根挖出，用布包好。做完这些，她靠在一块石头上喘息。体力消耗得太厉害，她感觉头重脚轻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不能在这里晕倒。
她咬破舌尖，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然后她掏出路引石板，石板的光芒依旧指向空地，但这一次，她注意到光芒的亮度有细微的变化——时强时弱，像是在随着某种节奏脉动。
那是归墟骨碎片的共鸣？
林素衣闭上眼睛，集中精神去感受心口深处的归墟骨。那股温润的力量还在，但比之前更“活跃”，像是在呼应着什么。她将石板贴近心口，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股力量，然后引导它，不是外放，而是……共振。
一开始很困难，归墟骨对她微弱的引导爱答不理。她耐着性子，一遍遍尝试，像用一根细丝去拨动深潭里的水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，滴进眼睛里，带来刺痛。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，一丝微弱的共鸣感传来。
不是从心口，而是从石板指向的空地方向。那片嵌在藤蔓主干里的碎片，在回应她的呼唤。共鸣很弱，断断续续，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在喊话，但确实存在。
林素衣睁开眼，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幽蓝。
她有了一个计划。
一个疯狂、但可能是唯一能救谢爻、也能取回碎片的计划。
她需要回到空地，靠近藤蔓主干，然后用她体内的归墟骨去共鸣那片碎片。如果共鸣足够强烈，也许能暂时干扰藤蔓对碎片的控制，甚至……让碎片“主动”脱离。
但前提是，她能在藤蔓的攻击下活到那一刻。
林素衣深吸一口气，从怀里掏出那片蘑菇。她盯着那片暗红色的伞盖，犹豫了一瞬，然后塞进嘴里。
苦。
极致的苦，像是把一整棵黄连嚼碎后混着铁锈咽下去。苦味在口腔里炸开，然后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，抵达胃部时已经变成灼烧般的剧痛。她捂住肚子，蜷缩在地上，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毒发了。
她能感觉到两股毒素在体内交战：藤蔓的毒阴冷、麻痹，蘑菇的毒暴烈、灼烧。它们在血管里冲撞、撕咬，所过之处，肌肉像被无数根针反复刺扎。她咬紧牙关，不让自己叫出声，指甲深深抠进掌心，抠出血痕。
这场战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。
最终，两股毒素没有互相抵消，而是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——它们在她体内形成了一条脆弱的“战线”，一方占据左半身，另一方占据右半身，彼此对峙，谁也无法彻底消灭对方。
林素衣从地上爬起来，浑身湿透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抹了把嘴角的血沫——血是暗紫色的，一半发黑，一半发红。身体的剧痛还在，但麻木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钝的、像是隔着一层棉花的触感。
她成功了，至少暂时。
现在，她有了对抗藤蔓毒液的能力，虽然代价是体内多了另一种剧毒。
林素衣握紧柴刀，朝空地方向走去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隐藏。她径直穿过密林，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藤蔓分支很快察觉到她的接近，暗紫色的影子在树影间蠕动，触须再次抬起。
她没有停。
在第一条藤蔓袭来时，她侧身躲过，同时左手挥动柴刀，砍在藤蔓上。柴刀锈蚀，刀刃钝得可怜，只砍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藤蔓吃痛，猛地缩回，但立刻又有三条从不同方向袭来。
林素衣就地翻滚，避开两条，第三条擦过她的后背，带走一片皮肉。剧痛传来，但这次没有麻木感——蘑菇的毒素抵挡了藤蔓的麻痹效果。
她爬起来，继续往前冲。
空地就在眼前。藤蔓主干在空地中央蠕动，肿瘤深处的幽蓝光芒忽明忽暗。谢爻还吊在那里，头颅低垂，没有任何动静。
更多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一张收紧的网。林素衣左冲右突，柴刀挥舞，砍断了几根细小的分支，但更多粗壮的藤蔓缠了上来。一根藤蔓卷住她的左腿，将她拖倒在地。另一根缠住她的腰，开始收紧。
窒息感传来。
林素衣没有挣扎，而是集中全部精神，将意识沉入心口深处。
归墟骨，共鸣。
她不再试探，而是用尽全力去“撞”。像用身体去撞击一面铜钟，哪怕撞得头破血流，也要让钟声响起。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，仿佛骨骼要从内部炸开。她喉咙一甜，喷出一口血，血里混着幽蓝的光点。
空地里，藤蔓主干的肿瘤剧烈震颤。
嵌在深处的碎片骤然明亮，幽蓝光芒冲破肿瘤的表皮，照亮了整个空地。藤蔓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——不是声音，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冲击，像无数根针扎进林素衣的脑子。
她咬紧牙关，继续共鸣。
碎片开始松动。
一点点，从肿瘤深处往外“挤”。藤蔓疯狂抽搐，所有分支都放弃了对林素衣的攻击，转而涌向主干，试图将碎片重新压回去。但碎片在林素衣的共鸣牵引下，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，缓慢而坚定地脱离。
最后一点连接断开。
碎片化作一道幽蓝流光，射向林素衣。
她伸手接住。
指甲盖大小的骨片，温润如玉，表面浮现着细密的星云纹路。入手瞬间，她体内的归墟骨传来强烈的渴望——不是之前的饥饿感，而是一种“完整”的呼唤。碎片想回归主体。
但现在不行。
林素衣握紧碎片，看向藤蔓主干。
失去碎片的力量支撑，藤蔓开始枯萎。暗紫色的表皮迅速干瘪、开裂，渗出恶臭的粘液。分支无力垂下，触须萎缩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。空地周围的树木也受到影响，那些扭曲的枯树开始崩塌，落叶如雨般落下。
缠住谢爻的藤蔓松开了。
他从半空坠落，摔在落叶堆上，一动不动。
林素衣挣脱已经无力的藤蔓，踉跄着跑过去。她跪在谢爻身边，伸手探他的鼻息。
微弱，但还有。
他还活着。
她松了口气，然后看向手里的碎片。碎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烫，幽蓝光芒一闪一闪，像是在催促。她闭上眼睛，将碎片按在心口。
碎片融化，像一滴水渗入干涸的土地。
瞬间，一股庞大而陌生的力量从心口炸开，沿着骨骼蔓延至四肢百骸。林素衣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重组、强化，内部的幽蓝纹路变得更加复杂、完整。同时，两股在体内对峙的毒素被这股力量蛮横地吞噬、转化，化作温润的暖流，滋养着受损的身体。
归墟骨的力量恢复了一小部分。
不多，但足够让她暂时摆脱毒素的威胁，也足够让她……
林素衣低头看向谢爻。
他脸上的死灰色在褪去，虽然依旧苍白，但至少有了些微的血色。胸口的起伏也明显了一些。归墟骨碎片的力量，似乎也惠及了他——毕竟他曾接触过她的道骨，体内可能残留着一丝联系。
她伸手想扶起他，手刚碰到他的肩膀，忽然僵住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，而且很快，正从瘴林外围朝这里赶来。脚步声整齐、急促，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感。
追踪者来了。
而且不止之前那一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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