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黑影斜倚着石壁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灰绿色的荧光石光芒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——是个男子,身形修长,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物,低垂着头,长发散乱地披覆下来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
不是谢爻。沈未晞几乎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可能。谢爻的身形她记得,即便受困憔悴,也绝非如此单薄。眼前这人的轮廓,透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,却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不清。
她握着石匕的手紧了紧,掌心渗出微汗。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,与石窟里那稀疏的水滴声形成诡异的合奏。左腿的疼痛在此刻反而成了让她保持清醒的刺激。
她向前挪动了小半步,动作极轻,脚尖几乎没离开地面。石河在她身后,呼吸声压得极低,断木横在胸前,做好了随时扑击或格挡的准备。
更近了。
微弱的光线下,能看到那人搭在膝上的手,指节修长,皮肤是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。他的胸口……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还活着?
沈未晞的神经绷得更紧。一个在这样死寂、充满不祥气息的石窟里,还活着的人,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。是幸存的净尘司修士?还是被遗弃在此的囚犯?或者……是某种诱饵?
她停在了距离那人约莫一丈远的地方,这个距离既便于观察,也留出了足够的反应空间。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下的地面——没有锁链,没有明显的束缚痕迹。只有一滩颜色很深的、近乎黑色的水渍,从他身下蔓延开一小片,散发着比周围更浓的铁锈腥味。
“谁?”沈未晞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绝对寂静的石窟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没有回应。那人连指尖都没动一下。
沈未晞咬了咬下唇,目光转向石窟中央的石台。那石台约莫半人高,表面粗糙,布满凿痕。石台边缘,散落着几样东西:一个倾倒的、裂开的陶碗,碗沿残留着暗绿色的糊状物;几根长短不一的、锈迹斑斑的金属针,针尖隐约有暗红反光;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、像是骨粉的东西。
石台表面,刻着一个复杂的、布满整个台面的圆形阵法图案。图案线条很深,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的、早已干涸的凝固物,像是大量血液反复浸染、干涸后形成。阵法中心,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,里面空空如也。
这个石台,透着一股直白的、令人作呕的邪性。光是看着,沈未晞就感到胃部一阵翻搅,归墟骨传来的低沉共鸣里,也似乎多了一丝烦躁。
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那个倚墙而坐的人身上。必须确认他的身份和状态。
“石河,警戒四周。”她低声吩咐,然后深吸一口气,再次向前挪动了几步,这次更靠近了些,几乎能闻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、混合了汗味、血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陈旧草药和腐败气息的味道。
她缓缓蹲下身,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腿的伤,让她吸了口冷气。她咬着牙,忍着痛,目光死死锁住那人的脸。散乱的长发下,隐约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、没有血色的嘴唇。
她伸出手,不是去触碰那人,而是用石匕的钝面,极其缓慢地,去挑开他脸颊旁的一缕头发。
发丝被拨开的瞬间,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庞,毫无征兆地映入沈未晞的眼帘。
她的呼吸骤然停止,握着石匕的手猛地一颤,石匕差点脱手。
陈默。
是那个在净尘司临时营地外,被她用血符胁迫、后来一路同行、又在石婴群围攻前分道扬镳的年轻净尘司修士,陈默!
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不是应该留在那个建筑夹缝里,等着血符效力消退,然后自行处理腹部的封印污染吗?怎么会出现在锁魂洞深处,而且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?
无数疑问像炸开的冰碴,瞬间充斥了沈未晞的脑海。她记得陈默的状态:血符效力快速消退,腹部封印红晕重新变亮,污染活跃度回升。他当时独自留下,说是要找机会压制污染,然后想办法离开乱葬岗。
可现在……
沈未晞的目光快速扫过陈默全身。他的衣物比之前更加破烂,沾满了污泥和暗红色的污迹。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,能看到几道新鲜的、皮肉翻卷的划伤,像是被粗糙的岩石或利器刮擦所致。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腹部——那里衣服被撕开了一大片,露出下面皮肤。原本应该存在的、因封印而泛起的红晕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、青黑色与暗红交织的、微微凸起的复杂纹路,像是某种活物在他皮肤下蠕动、扎根。纹路中央,隐约能看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、边缘模糊的黑色孔洞,像是一个微型的、溃烂的伤口。
封印……彻底崩溃了?还是发生了异变?
陈默的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,胸口的起伏间隔很长,每一次都极其费力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睑紧闭,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时不时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,显示他并非完全昏迷,而是处于一种极其虚弱、濒临崩溃的弥留状态。
沈未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默,更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。虽然最初是胁迫关系,但后来陈默提供信息、甚至某种程度上默认了合作,让她对这个身不由己卷入净尘司、又被体内污染折磨的年轻修士,并无多少恶感,甚至有一丝同病相怜。
现在看到他这副模样,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——有惊讶,有警惕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愧疚?如果当初她没有胁迫他,或者后来没有分开,他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?
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。陈默出现在这里,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。他是自己找来的?还是被什么东西带过来的?他腹部的异变,和这个诡异的石台,和锁魂洞的变故,有没有关联?
“陈默?”沈未晞试探着叫了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。
陈默的眼睑颤动得更厉害了一些,但眼睛没有睁开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嗬嗬声,像是破风箱漏气。
沈未晞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指,轻轻搭在陈默的手腕上。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得不似活人,脉搏微弱得几乎探不到,跳动的节奏也杂乱无力。更让她心惊的是,指尖皮肤接触到陈默手腕的瞬间,她体内的归墟骨,那一直低沉压抑的共鸣,陡然增强了一丝,并且传来一种明确的、带着警告意味的“排斥”感——比面对那个锁魂奴时更强烈、更清晰。
陈默体内的“污染”,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,变成了连归墟骨都感到排斥和警惕的东西。
她迅速收回手指,指尖残留着一丝阴冷的麻痒感。
“他……是那个净尘司的人?”石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惊疑。他也认出了陈默。
“嗯。”沈未晞站起身,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。她的目光在陈默、石台和周围环境之间快速移动,“他状态很糟,体内污染失控了。而且……他出现在这里,太奇怪了。”
“要救他吗?”石河问,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,更像是在确认沈未晞的打算。
沈未晞沉默了。救?怎么救?她连自己左腿的伤势都处理不好,对陈默体内那诡异变化的污染更是束手无策。而且,救一个身份不明、状态诡异、可能带来更大危险的净尘司修士,值得吗?他们有这个能力和时间吗?
她想起陈默之前说过的话,关于净尘司的内幕,关于他对这一切的迷茫和隐约的反感。他也曾是一个被卷入这肮脏体系的、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可是……
她的目光落回陈默腹部的那个黑色孔洞和蠕动纹路上。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,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。贸然靠近或试图施救,可能会引火烧身。
就在她犹豫不决时,陈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那咳嗽声空洞而无力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,却又咳不出什么东西。他的身体随着咳嗽痉挛般抖动,眼睑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灰绿色的、黯淡的荧光石光芒,映入了他的瞳孔。
那瞳孔涣散无神,几乎失去了焦距,但在看到近在咫尺的沈未晞时,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,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、难以形容的复杂光芒——像是惊恐,像是绝望,又像是……某种濒死前的、扭曲的祈求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、破碎的音节:“……走……快……走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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