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喘息声压抑而破碎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濒死般的嗬嗬声。锁链拖曳的叮当声越来越清晰，夹杂着金属刮擦石壁的刺耳噪音，正朝着他们藏身的拐角靠近。
沈未晞背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，指尖能感觉到石壁上附着一层滑腻的、类似苔藓又像是某种干涸粘液的东西。她屏住呼吸，左腿因保持不动而传来阵阵酸麻和刺痛，固定伤处的布条勒得有些紧。石河在她斜对面，身体几乎嵌进墙体的阴影里，右手悄然摸向腰后别着的一截断木——那是他在路上随手捡的，勉强算作武器。
归墟骨在她胸腔深处，传来一阵与之前不同的、带着轻微刺痛感的共鸣。不是面对裂缝淤塞时的饥渴或躁动，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本能的排斥与警惕，仿佛遇到了某种令它厌恶的存在。
脚步声。
沉重、拖沓，每一步都伴随着锁链刮地的摩擦。越来越近。
沈未晞从墙角边缘，极慢、极小心地探出半只眼睛。
巷道前方的景象落入眼帘。
那是一个人形，或者说，曾经是人。衣衫褴褛得几乎看不出原色，沾满了黑红色的污迹和泥垢。他（或她）佝偻着腰，步伐蹒跚，脚踝和手腕上缠绕着锈迹斑斑的粗重铁链，锁链的另一端拖在地上，正是那叮当声的来源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头部——被一个粗糙的、似乎是金属和皮革混合制成的头套紧紧箍住，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、用于呼吸或视物的孔洞，孔洞边缘结着深色的痂。
锁魂奴。
癸七描述过的，那些被怨念彻底污染、失去神智、被净尘司用特殊手段控制，定期前往献祭点的“活尸”。但此刻这个锁魂奴，状态似乎不太一样。他没有像癸七说的那样朝着某个固定方向麻木前行，而是像无头苍蝇般在巷道里踉跄挪动，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胡乱甩动，刮擦着两边的墙壁。那痛苦的喘息，正是从头套下传来。
而且，他的动作间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……挣扎感。仿佛那具被污染的身体里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意识，正在与某种控制或本能对抗。
就在沈未晞观察的这几息间，那锁魂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踉跄的脚步猛地停住，戴着金属头套的脑袋缓缓转向他们藏身的拐角方向。尽管看不到眼睛，但沈未晞能感觉到，那两个黑洞洞的孔洞，“看”了过来。
锁魂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、意义不明的低吼，带着浓重的痰音。他拖着锁链，开始向拐角挪动，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。
石河握紧了断木，身体肌肉绷紧，准备随时冲出。
沈未晞却抬手，对他做了一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手势。她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个锁魂奴，尤其是他头部那个粗糙的头套，以及他拖曳锁链时，偶尔从破烂袖口露出的手臂皮肤——那里布满了青黑色的、蠕动的血管状凸起，是怨念污染深入骨髓的典型特征。
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：那些锁链，并非完全束缚着他。有几处链环似乎有被用力挣扎、甚至可能是用牙齿或石头磨损过的痕迹，虽然没能断开，但留下了明显的凹痕和刮擦白印。而且，锁链的末端，并非连接在什么固定的桩子上，而是……拖在地上，像是一条沉重而无用的尾巴。
“他……不是被‘驱赶’的状态。”沈未晞用极低的气声对石河道，眼睛依然盯着前方，“更像……挣脱了一部分控制，或者……控制他的人出了什么问题。”
说话间，锁魂奴已经挪到了拐角前不到三丈的距离。他似乎更加确定了这里有“东西”，喘息声变得粗重，拖曳锁链的动作也带上了一丝攻击性的急切。但他依然没有像完全疯狂的污染体那样直接扑上来，而是停在了那里，金属头套微微转动，似乎在“嗅探”，或者在……倾听。
沈未晞心念电转。癸七说过，净尘司每月固定时辰驱赶锁魂奴前往献祭点。现在显然不是那个时辰。这个锁魂奴独自在此，状态异常，会不会和癸七感应到的“锁魂洞方向异动”有关？锁魂洞……那里是谢爻被困的地方，也是净尘司处理“失控祭品”和“污染物”的场所之一。
这个锁魂奴，会不会是从锁魂洞逃出来的？或者，是锁魂洞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，导致对这些“奴仆”的控制减弱了？
如果是这样……那么锁魂洞的情况，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急。
就在这时，那锁魂奴忽然抬起了被铁链束缚的双手，不是扑击，而是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，做了一个极其怪异而僵硬的动作——他屈起一根手指，指了指自己头套上那黑洞洞的孔洞，然后又指向沈未晞他们这边，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、更加含糊的嗬嗬声。
那不是攻击的前兆。那更像是一种……笨拙的、充满痛苦的交流尝试。
石河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动作，他握断木的手松了松，眼中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沈未晞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了墙壁滑腻的附着物里。她在快速判断风险。这个锁魂奴显然还保有微弱的、不稳定的意识，而且似乎想传达什么。他身上的怨念污染浓度极高，近距离接触极为危险，尤其是石河手臂还有开放性伤口。但……这可能是一个获取锁魂洞第一手信息的、意想不到的机会。
“他……好像……想说话？”石河用气声问，带着难以置信。
沈未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锁魂奴那因痛苦和挣扎而不停颤抖的身体，看着他手臂上那些可怖的、蠕动的青黑色血管，看着他脚踝处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皮肤。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——厌恶、警惕，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。
这些锁魂奴，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，或许也曾是修士，是凡人，是像石雨那样无辜被卷入的牺牲品。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，连死亡都成了奢望。
锁魂奴见他们没有反应，似乎急了，又向前挪了一步，锁链哗啦作响。他再次指向自己的头套，然后双手在头套侧面笨拙地摸索，似乎在寻找什么扣件，但动作极其不协调，几次都滑开了。他的喘息声里带上了哭腔，虽然扭曲，但确确实实是绝望的呜咽。
他在求救？求救摘掉那个头套？
沈未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。她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，是怨念污染体引诱猎物的伎俩。但她无法完全否定那呜咽声中，可能残留的一丝属于“人”的绝望。
“退后。”她对石河低声道，自己则缓缓从墙角阴影中，完全走了出来。她没有靠得太近，保持在一个相对安全、一旦对方暴起也能迅速反应的距离。她举起双手，掌心向外，做了一个“我没有恶意”的、缓慢而清晰的手势。
锁魂奴的动作停了下来，金属头套微微歪着，似乎在“打量”她。
“你能……听懂我说话吗？”沈未晞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尽量平稳，“如果能，点头，或者……动一下左手。”
锁魂奴僵立了几息，然后，他那被铁链束缚的、布满污秽的左手，极其轻微地、颤抖着，抬起了一小截手指。
有效！虽然反应微弱，但他确实还保留着理解和回应简单指令的能力！
石河在后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沈未晞压下心头的震动，继续问：“你……是从锁魂洞来的？”
锁魂奴的左手手指又动了动，这次幅度大了一些，更像是肯定的抽搐。
“锁魂洞……出事了？控制你们的人……出了问题？”沈未晞追问。
锁魂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和痛苦的嗬嗬声，被铁链束缚的双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套，似乎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。他的左手手指疯狂地指着头套，又指着沈未晞，然后拼命地做出“拉扯”的动作。
他想摘掉头套，迫切地想。
沈未晞的目光落在那粗糙的头套上。那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暗淡的、复杂的符文刻痕，似乎是某种禁锢或放大怨念控制的阵法一部分。强行摘除，会不会触发什么？或者，头套本身就是在压制他体内更狂暴的污染？
风险太大了。
“我……不能保证摘掉它对你来说是好事。”沈未晞试图解释，尽管知道对方可能理解有限，“可能会让你更痛苦，或者……彻底失控。”
锁魂奴的动作停了下来，抱着头套的双手无力地垂下。他佝偻的身体似乎垮塌了少许，那绝望的呜咽再次从头套下传出，比之前更加微弱，更加心灰意冷。
就在这时，归墟骨传来的那种刺痛般的排斥共鸣，忽然增强了一瞬。沈未晞感觉到，锁魂奴身上那浓烈的怨念污染气息，似乎与归墟骨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、负面的共振。不是吞噬的吸引，而是……像两种性质相反、互相排斥的能量撞在了一起。
一个模糊的、近乎直觉的念头划过沈未晞脑海：归墟骨能吞噬转化驳杂能量，怨念污染也是能量的一种，虽然性质极其负面。如果……只是如果，她能极其精细地控制归墟骨的力量，不去吞噬锁魂奴本身（那可能会直接杀死他），而是尝试“冲刷”或“隔绝”那头套上可能存在的控制符文，或者暂时“安抚”他体内暴走的怨念……
但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。她立刻意识到其中的荒谬和危险。她对归墟骨的控制远未到那种精细入微的程度。上一次尝试“清理”裂缝淤塞的念头，刚刚被证明风险巨大。现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（半活着的）、极度不稳定的污染体，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。
锁魂奴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，也不再试图交流或求救。他拖着锁链，缓缓转过身，准备继续他那毫无目的的蹒跚游荡。
“等等。”沈未晞出声叫住了他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。或许是那绝望的呜咽触动了某根神经，或许是觉得就这样放走一个可能的情报源太过可惜。
锁魂奴停住，微微侧头。
沈未晞咬了咬牙，从怀里摸出之前剩下的一小块、用干净布片包裹的干粮——那是他们仅存的一点食物。她将布包放在地上，用脚轻轻踢了过去，滑到锁魂奴脚边不远处。
“这个……或许能让你稍微好受一点。”她说道，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。一个被怨念侵蚀、靠某种邪恶阵法维持“活着”的锁魂奴，怎么可能还需要食物？这更像是一种……毫无用处的、象征性的善意。
锁魂奴低下头，金属头套对着地上的小布包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沈未晞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。然后，他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弯下腰，用那双被铁链束缚、指甲乌黑脱落的手，笨拙地捡起了那个小布包。他没有打开，只是紧紧地攥在手心里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抬起头，金属头套再次“看”向沈未晞。这一次，沈未晞仿佛从那两个黑洞洞的孔洞里，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转瞬即逝的……类似“感激”的情绪波动。
锁魂奴没有再发出声音，也没有再试图靠近。他攥着那个微不足道的布包，拖着沉重的锁链，转过身，一步一步，踉跄着消失在了巷道另一端的黑暗里。
叮当声逐渐远去，最后只剩下远处石婴那永恒的、沉闷的蠕动声。
沈未晞站在原地，看着锁魂奴消失的方向，胸口像堵着什么。左腿的疼痛再次清晰起来，提醒她现实的严峻。
石河从阴影里走出来，站到她身边，也望着那个方向，沉默良久，才低声道：“他……还会去献祭点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未晞摇头，“但如果锁魂洞真的失控了……或许，这就是他最后的‘自由’时间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向锁魂洞的方向，目光变得锐利而凝重。
“我们得加快速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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