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符撕裂空间的瞬间,沈未晞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磨盘。
那不是平稳的转移,而是粗暴的拉扯——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,内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。她咬着牙,双手紧握着那张土黄色的符纸,能感觉到符纸在剧烈燃烧,朱砂写就的坐标像烙铁般烫着她的掌心。
眼前是扭曲的光影,耳边是空间破碎的尖啸。她闭上眼睛,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——归墟骨与新获得的地脉连接让她能“看见”自己正在跨越一片混沌的能量乱流。那些乱流像无数条湍急的暗河,而她就像一片落叶,被裹挟着冲向未知的方向。
然后,坠落。
沈未晞重重摔在地上,后背撞击岩石的钝痛让她闷哼一声。她躺了一会儿,等眩晕感稍微退去,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象。
不是古妖族遗址,也不是预想中的荒野。这里是……一座城市的废墟。
她撑起身子,环顾四周。残破的建筑像巨兽的骨架般耸立在晨雾中,墙壁坍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。街道铺着青石板,但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齐膝深的荒草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腥的气息。
最诡异的是,这些建筑的结构很奇特——屋檐翘起夸张的弧度,门窗都做成不规则的形状,有些墙上还残留着色彩斑驳的壁画,描绘着人身兽首的生灵在祭祀、舞蹈、战斗。
古妖族的城市。
沈未晞的心沉了一下。传送符出现了偏差,而且偏差比谢爻预想的更大。这里应该就是古妖族遗址,但她要找的祭坛在遗址东南三十里外的山巅,而她现在……在城市的中心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,膝盖的旧伤在刚才的坠落中又被牵扯到,传来熟悉的刺痛。她靠在旁边半塌的墙壁上,从怀里取出寻踪盘。
石盘表面没有发热——净字符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。但她能感觉到怀里的骨牌在震动,那震动不是指向祭坛,而是指向城市的更深处,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。
也许这里也有守源人留下的东西。
沈未晞收起寻踪盘,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。晨雾很浓,能见度不到五十步。她需要确定自己的位置,然后找到出城的路。但这座城市废墟太大,建筑又都长得差不多,她很快就迷失了方向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她在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前停下脚步。那建筑有三层高,外墙用黑色石块砌成,门楣上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——她不认识,但文字的形状让她想起守源人骨牌上的符文。
她犹豫了一下,推开半掩的木门。
里面是宽敞的大厅,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石板,石板上刻着复杂的阵纹。大厅中央立着一根石柱,柱子上缠绕着某种已经干枯的藤蔓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大厅四周的墙壁上,挂满了兽骨——不是装饰,而是像战利品般整齐排列,有些兽骨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。
沈未晞走近石柱。柱子上刻着一幅幅壁画,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古妖族的历史:最初他们与自然和谐共生,然后开始祭祀天地,再后来……壁画的后半部分被故意破坏了,石柱表面布满划痕,像是有人不想让后来的看见什么。
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划痕,能感觉到划痕边缘的锋利。划痕很新——不是三百年前留下的,最多不超过十年。
有人来过这里,而且不想让这里的秘密被发现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队人,至少有七八个。脚步声很整齐,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,而且越来越近。
沈未晞闪身躲到石柱后面,屏住呼吸。她能感知到那些人的能量波动——不是天衍宗的银白色灵力,而是一种暗红色的、带着暴戾气息的力量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群人走进大厅。他们都穿着深褐色的皮甲,皮甲上镶嵌着兽骨装饰,脸上涂着暗红色的油彩,遮住了原本的面容。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,背上背着两把交叉的战斧,斧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
“检查完了吗?”男人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检查完了,首领。”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队伍后面钻出来,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铜镜,“这座‘祭骨堂’是最后一个可能藏有‘祖灵印记’的地方,但镜子里没有反应。”
首领走到大厅中央,环视四周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兽骨,扫过墙上的壁画,最后落在石柱上——准确地说,是落在沈未晞藏身的石柱方向。
沈未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她能感觉到那个首领的气息很强,至少是筑基后期,而且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那是长期杀戮留下的印记。
“石柱后面。”首领忽然说。
两个手下立刻朝石柱走来。他们手里握着弯刀,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——那是涂了毒。
沈未晞的手指按在镇魂铁短刀上。她现在的状态,对付两个筑基初期或许勉强,但那个首领……她没有胜算。
就在两个手下即将绕过石柱的瞬间,大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那哨声很特别,像某种鸟类的鸣叫,但尾音拖得很长,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。
首领的脸色变了。“是‘猎犬’的哨声,他们发现我们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拿铜镜的手下惊呼,“我们用了隐踪符,他们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闭嘴!”首领打断他,“撤,从后门走!”
一群人迅速退向大厅的另一侧。那里有扇隐蔽的小门,藏在壁画后面。首领最后看了一眼石柱方向,眼神里有种沈未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——不是杀意,而是某种……警惕?
他们消失在门后。
沈未晞靠在石柱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她刚才差点被发现,差点就要拼命。但更让她在意的是,那些是什么人?猎犬又是什么?还有“祖灵印记”……
外面的脚步声又响起了。这次更杂乱,也更急促。
沈未晞咬咬牙,冲向那扇隐蔽的小门。她推开门,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,墙壁上嵌着发光的苔藓,光线昏暗但能看清脚下的路。她沿着通道向前跑,能听见身后大厅里传来打斗声——金属碰撞声,法术爆裂声,还有人的惨叫声。
通道尽头是向上的阶梯。她爬上阶梯,推开顶端的木板,发现自己在一座高塔的顶层。
塔顶有扇小窗。她凑到窗边往外看。
下方的街道上,正在发生一场战斗。
刚才那些穿皮甲的人,正被另一群人围攻。围攻者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,脸上戴着青铜面具,面具上刻着狰狞的兽纹。他们动作整齐划一,配合默契,像训练有素的军队。更可怕的是,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普通的刀剑,而是一种奇特的法器——像是长矛,但矛尖会释放出暗紫色的雷电,每次击中目标,目标都会剧烈抽搐,然后倒地不起。
“‘猎犬’……”沈未晞喃喃道。
这就是那些皮甲人说的“猎犬”。他们显然属于某个组织,而且正在清剿皮甲人所在的势力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皮甲人全部倒地,要么死亡,要么重伤失去行动能力。猎犬们开始检查尸体,从每具尸体上搜走一个小布袋,然后迅速撤离,像完成任务的机器。
街道重新恢复寂静。
沈未晞靠在窗边,心脏还在剧烈跳动。她需要离开这座城市,越快越好。但城里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复杂——至少有两股势力在这里活动,而且都在寻找什么“祖灵印记”。
她忽然想起怀里的骨牌。骨牌还在震动,指向城市深处。
也许……也许守源人留下的东西,就是这些势力在找的“祖灵印记”?
她咬咬牙,决定冒一次险。与其在城里乱转,不如顺着骨牌的指引,看看守源人到底在这里藏了什么。也许那东西能帮她找到出城的路,甚至……能帮她对抗这些未知的敌人。
她离开高塔,顺着骨牌的指引向城市深处走去。越往深处走,建筑保存得越完整,街道也越宽敞。但那种诡异的寂静也越明显——没有鸟鸣,没有虫叫,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她在一座巨大的广场前停下脚步。
广场中央,立着一座石像。
石像高约三丈,雕刻的是一个古妖族的女性,她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枚圆形的、像镜子般的物体。石像的表面布满裂纹,有些部分已经风化脱落,但整体轮廓还算清晰。
最让沈未晞震惊的是,石像手里的那枚“镜子”,正在发光。
不是反射阳光,而是从内部透出柔和的、淡金色的光。那光的频率,和守源人骨牌震动的频率一模一样。
沈未晞走近石像。她能感觉到那枚“镜子”里蕴含着强大的能量,但那能量被某种封印锁住了,只泄漏出极其微小的一部分。
她伸手想触碰镜子,但在指尖即将碰到镜面的瞬间,石像忽然动了。
不是整座石像移动,而是石像的眼睛——那双用黑曜石雕刻的眼睛,忽然转向她,直直地盯着她。
一个声音直接在沈未晞脑海里响起:
“后来者……你身上有守源人的气息……也有归墟之骨……”
沈未晞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“你是谁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我是这座城市的守护灵,也是守源人与古妖族约定的见证者。”那个声音很苍老,像风吹过古老洞穴的回声,“三百年前,守源人将‘祖灵印记’的一部分封印在这里,等待后来者取走。但他们没等到后来者,只等来了屠杀。”
沈未晞的心脏收紧。“祖灵印记是什么?”
“古妖族与天地沟通的钥匙,也是维持九垓平衡的重要法器之一。”守护灵说,“守源人认为,如果能集齐三枚祖灵印记,就能找到替代献祭的方法。但天衍宗知道了这个秘密,他们发动围剿,杀光了守源人,也毁掉了两枚印记。这是最后一枚。”
沈未晞看着那枚发光的镜子。那就是祖灵印记的一部分。
“你要把它给我?”她问。
“是的。”守护灵说,“但取走它需要付出代价。印记与这座城市的地脉相连,取走它,这座城市最后的守护结界就会崩溃。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觊觎者……会立刻发现这里。”
沈未晞想起刚才那些皮甲人和猎犬。他们都在找祖灵印记。
“如果我不要呢?”
“那印记会继续沉睡,直到能量耗尽,自行消散。”守护灵的声音里有一丝悲哀,“而这座城市,还有里面埋葬的古妖族秘密,将永远消失。”
沈未晞沉默了很久。她能感觉到膝盖的旧伤在隐隐作痛,能感觉到归墟骨依旧虚弱,能感觉到两天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。
谢爻在锁魂洞等她。青岚在祭坛等她。
而现在,又多了这枚祖灵印记。
她想起守源人刻在墙上的字——“天道已倾”。想起璇玑消散前说的“别让她白死”。想起谢爻最后看她的眼神。
然后她伸出手,按在那枚发光的镜子上。
“告诉我怎么取走它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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