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像某种活物,缓慢地翻涌、凝结,将视线切割成破碎的片段。沈未晞沉在温泉池里,只露出肩膀以上,蒸汽在她脸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,顺着下颌线滑落,滴回池中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“嗒”声。
她盯着那道从岩壁降下的人影。
人影在雾气中轮廓模糊,但腰间佩剑的形状很清晰——剑鞘是暗青色,鞘口有银色的云纹装饰,那是天衍宗外门弟子的制式佩剑。母亲留言说“天衍宗七日内必至”,但现在才第四天,或者第五天?她在谷中失去时间感了。
人影下到裂隙底部,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靴子踩在湿滑岩石上的轻微摩擦。那人站在原地,环顾四周,视线扫过温泉池,扫过池边的赤血藤,扫过岩石上那件浅青色的襁褓。
然后视线转回来,落在池中的沈未晞身上。
“谁在那里?”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,声音里带着警惕,但并不凶恶,更像是例行公事的询问。
沈未晞没有回答。她慢慢从池中站起,水顺着身体流下,带走了部分温度,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她抓起池边破损的外衣,草草披在身上,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轮廓。
“不说话?”男子向前走了两步,手按在剑柄上,“报上身份。这里是天衍宗巡查区域,闲杂人等不得——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沈未晞转过了身。
雾气在她转身时被搅动,露出一张苍白的、湿漉漉的脸。她左臂用布条固定着,布条已经被血和水浸透,变成暗褐色。右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灼痕,像被什么腐蚀过。但这些都不是让男子停下的原因。
他盯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雾气中像两潭深水,平静,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。那不是引气期修士该有的眼神,甚至不是筑基期该有的——那里面有种近乎实质的重量,压得他呼吸一滞。
“你……”男子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沈未晞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雾气,“重要的是,你一个人来的吗?”
她说话时,将一丝归墟之力引向双眼。这是她疗伤时无意中发现的——当注意力高度集中时,归墟之力可以短暂地附着在感官上,增强感知。此刻,她能“看见”男子体内的灵力流转,那股灵力很弱,大概是引气期五六层的样子,运转的路径是天衍宗基础心法《云气诀》,流转时带着微弱的、类似云雾的质感。
但除了灵力,她还能“看见”别的。
男子胸口位置,有一道极淡的、暗红色的痕迹,形状像锁链的环。那痕迹不是伤口,也不是纹身,而是一种……烙印,或者禁制。
归墟之力对那道痕迹产生了微弱的反应,不是渴望,也不是排斥,而是一种近乎“共鸣”的颤动,就像两块同源的磁石相互靠近。
“禁制?”沈未晞低声自语。
男子的脸色变了。他后退半步,手从剑柄上移开,转而捂住了胸口,仿佛被她看穿了什么。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能——”
“你胸口的禁制,”沈未晞打断他,向前走了一步,“是谁种下的?”
男子没有回答。他盯着沈未晞,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恐惧,又从恐惧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,但不敢确定那浮木是不是幻象。
雾气在他们之间翻滚。
“你……不是宗门派来的追兵?”男子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沈未晞顿了顿。这个反应出乎她的意料。她以为对方会立刻拔剑,或者发出信号,但他没有。他在害怕,但不是害怕她,而是害怕她提到的“禁制”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我在躲追兵。”
男子的手指在胸口收紧,指节发白。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未晞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但最终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。
“巧了,”他说,“我也是。”
他松开捂住胸口的手,拉开衣襟。在靠近锁骨的位置,那道暗红色的锁链环烙印清晰可见,烙印周围的皮肤有细微的凸起,像皮下埋了什么活物在缓慢蠕动。
“这是‘缚心锁’。”男子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吓人,“天衍宗控制外门弟子的手段之一。一旦种下,终生不得背叛,否则禁制发动,心脉碎裂而死。”
沈未晞看着他胸口那道烙印。归墟之力的共鸣更明显了,她能感觉到,那股暗红色的能量结构极其复杂,像无数细小的锁链交错缠绕,深入经脉深处,与心脏的跳动同步。
“他们用这个控制所有人?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男子摇头,重新拉好衣襟,“只控制‘可能不听话’的人。比如我——我爹娘都是散修,五年前死于渊魔之乱后的清剿行动。天衍宗收我入门,说是怜悯遗孤,其实是因为我娘死前留给我一样东西,他们想拿,但拿不到,只能用禁制逼我听话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男子苦笑:“一枚古玉。我娘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,里面封着一道‘守源人’的传承印记。天衍宗想要,但古玉认主,除非我自愿交出,否则他们拿不到。”
沈未晞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守源人。
又是守源人。
她盯着男子的脸。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,相貌普通,眉眼间有长期压抑留下的疲倦痕迹,但眼神深处还有一丝没有完全熄灭的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林砚。”男子说,“你呢?”
沈未晞沉默了片刻。她不该说真名,但对方提到了守源人,提到了被天衍宗逼迫,还提到了父母死于清剿——这些事,和她有太多相似。
“沈未晞。”她说。
林砚的眼睛睁大了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三个月前,宗门内传遍了——身具先天道骨却只是废灵根的祭品,在乱葬岗失踪,重华仙尊亲自下令追捕,死活不论。他们说……你是‘变数’。”
沈未晞没有回应。她走到池边,捡起那件浅青色的襁褓,抱在怀里。布料已经湿了,抱起来沉甸甸的,像抱着一段浸水的过往。
“你为什么来这里?”她背对着林砚问。
“巡查任务。”林砚说,“外门弟子每月要轮值巡查无回谷外围,说是防止有人误入,其实是监视谷中动静。今天我当值,在裂隙上方看到了蒸汽,就下来看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通常不会有人下来。无回谷是绝地,天衍宗弟子都避之不及,只有被罚的、或者像我这种被排挤的,才会派来这种任务。”
沈未晞转过身。她看着林砚,看着这个胸口被种下禁制、父母死于清剿、被迫看守绝地的年轻人。他体内灵力微弱,剑法大概也只是入门水平,但他在提到“守源人”三个字时,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叫不甘。
“你想摆脱禁制吗?”她问。
林砚愣住了。他盯着沈未晞,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。过了很久,他才哑着嗓子说:“想。但‘缚心锁’是天衍宗秘传禁制,除非有元婴以上的长老亲自出手,否则解不开。”
“归墟之力也许可以。”沈未晞说。
她不是随口说的。刚才归墟之力与禁制烙印产生共鸣时,她“看”到了禁制的能量结构——那些锁链虽然复杂,但并非无懈可击。归墟之力有吞噬转化之能,如果能找到禁制的核心节点,一点一点蚕食,也许能解开。
但风险很大。一旦失败,禁制可能提前发动,林砚会死。
林砚显然也明白这一点。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犹豫,又从犹豫变成决绝。
“几成把握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未晞诚实地说,“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禁制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沈未晞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襁褓。浅青色的布料上,母亲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永恒的印记。她想起记忆碎片里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,想起石碑上“好好活着”四个字,想起陈爷爷说“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”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因为我母亲是守源人。”她说,“而你的古玉里,封着守源人的传承印记。这可能是巧合,也可能不是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温泉池边,蹲下身,掬起一捧池水,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。硫磺味在空气中弥漫,蒸汽在他脸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最后说,“禁制的事,不是小事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沈未晞,“你现在自身难保。重华仙尊已经派出三批追兵,第一批是外门执事带队,第二批是内门精英,第三批……据说有金丹长老。”
沈未晞的心脏沉了沉。但她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林砚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扔给沈未晞。纸包落在池边岩石上,散开一角,露出里面的干粮——几块硬邦邦的饼,还有一些肉干。
“这是我三天的口粮。”他说,“你先拿着。赤血藤果不能多吃,但可以摘一些带走。温泉疗伤不要超过一个时辰,否则会被地脉的阴寒之气反侵。”
他转身走向岩壁,准备爬上去,但在手碰到岩石前,又回过头。
“沈未晞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你真的能解开禁制……”林砚的声音很轻,“我愿意帮你。不是为了报恩,是为了我爹娘。”
他没有等沈未晞回应,就攀上岩壁,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。
沈未晞站在原地,怀里抱着襁褓,脚边放着那包干粮。蒸汽在她周围缭绕,像一层白色的茧。
“你觉得他能信任吗?”闻人雪的声音响起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未晞说,“但他胸口那道禁制,是真的。”
“禁制是真的,不代表他的话全是真的。”闻人雪顿了顿,“天衍宗派人下来,可能不止他一个。你要小心。”
沈未晞点点头。她弯腰捡起干粮,塞进怀里,然后又摘了几颗赤血藤果,用布包好。做完这些,她看向岩壁上林砚消失的方向。
雾气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不是人,是某种更大的、更沉重的东西,在缓慢地、固执地朝着裂隙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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