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声急促,像被掐住喉咙的鸟在嘶鸣。
后堂里的三个人同时僵住。
李爷爷最先反应过来,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玉牌塞回怀里,跛着脚快步走到窗边,用指腹在糊窗的厚纸上戳了个小洞,凑过去看。
外面的天还没全黑,西边还剩一抹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
“几个人?”阿箐压低声音问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。
“三个。”李爷爷没回头,“穿的是镇卫队的衣服,但走路的姿势……是修士伪装的。引气期,五六层的样子。”
沈未晞撑着木拐站起来,背上的伤口被这动作牵扯,传来撕裂感。她咬住下唇,把痛呼咽回去。
“他们怎么发现这里的?”阿箐问。
“可能是气味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在沈未晞识海里响起,带着一丝凝重,“你身上归墟之力的气息虽然被药味掩盖了大半,但如果有专门训练的嗅探犬,或者修炼了追踪类功法的修士……”
“是我连累你们了。”沈未晞说。
李爷爷回头看她一眼,眼神复杂: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后门,走。”
后门开在药铺和隔壁布庄的夹缝里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阿箐率先钻出去,沈未晞紧随其后。夹缝里堆满杂物,破陶罐、烂竹筐,还有股霉味。沈未晞的袖子被一根突出的木刺勾住,她用力一扯,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前面阿箐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是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
三人挤到夹缝尽头,外面是条背街小巷。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,墙根处积着污水,散发出一股馊味。
“往东,第三个巷口左转,有间废弃的土地庙。”李爷爷喘着气说,他的跛脚在这种地形里走得吃力,“接应的人会在那儿等,比原定的子时早两个时辰。”
“李爷爷,您……”阿箐想说什么。
“别管我,你们走。”老者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三粒黑色药丸,自己吞了一粒,剩下两粒递给沈未晞和阿箐,“含在舌下,能暂时收敛气息,避开低阶修士的神识扫探。效果只有半个时辰。”
药丸入口苦涩,带着薄荷的凉意。沈未晞把它压在舌根下,感觉那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渗,身体表面的温度似乎真的降了些。
阿箐收起短刃,从袖袋里掏出几根细线,线头系着铃铛。她蹲下身,把线横在巷口离地一掌的高度,铃铛藏在阴影里。
“简易的警戒线。”她解释,“有人绊到,铃铛会响——虽然声音不大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布置完,三人迅速离开。
小巷幽深,两旁是高矮不一的房屋后墙。有些窗户亮着昏黄的灯,映出屋里晃动的人影,还能听见模糊的说话声、碗筷碰撞声。那是凡人的日常,安稳,平凡,离沈未晞现在的生活隔着一道深渊。
她拄着木拐,每一步都尽量放轻。可拐杖戳在青石板上,还是会有轻微的“嗒”声。背上的伤口随着动作渗出血,浸透了包扎的白布,她能感觉到温热黏腻的液体正顺着脊背往下流。
“你流血了。”闻人雪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失血过多会削弱你对归墟之力的控制。”
“那我能怎么办?停下来等死?”
识海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。
“运转那股能量,集中在伤口附近。”闻人雪说,语气里第一次带上某种类似于“指导”的东西,“不用想着愈合,那现在还做不到。试着让它‘凝固’,像胶水一样把裂开的皮肉暂时粘合。”
沈未晞试着照做。
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心口的灼痕上,感受着那股驳杂、混乱、但属于她的能量。它像一潭暗流涌动的死水,平时只是被动地吞噬周围的气息,现在被她的意志牵引,开始缓慢地、笨拙地移动。
很难。
像用一根生锈的针去绣花,每动一下都滞涩无比。能量沿着残缺的经脉往上爬,到达背部伤口时,已经耗损了大半。剩下的部分勉强覆盖在伤口表面,确实有种“凝固”的感觉——疼痛减轻了些,血流也缓了。
但代价是眩晕。
她眼前发黑,差点撞上前面阿箐的后背。
“没事吧?”阿箐扶住她,手很稳。
“有点晕。”
“撑住,快到了。”
第三个巷口。
左转后,景象更荒凉了。这里的房屋大多废弃,墙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柱。杂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,长得有半人高。空气里的霉味更重,还混着动物尸体的腐臭。
土地庙就在巷子尽头。
庙很小,只剩个破败的屋檐,里面的神像早就没了,只剩个空荡荡的石座。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角落里结着蛛网。
三人刚躲进庙檐的阴影里,远处就传来铃铛声。
不是阿箐设的那种细碎铃声,是更清脆的、金属碰撞的响声——有人触发了警戒线。
“这么快。”阿箐低声骂了一句。
李爷爷靠着石座喘息,额头上都是汗。他的跛脚在这种逃亡里消耗太大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你们躲到供桌下面去。”他说,“我引开他们。”
“不行!”阿箐抓住他的胳膊,“一起走。”
“我走不动了,丫头。”李爷爷苦笑,“而且总得有人拖住他们,给你们争取时间。接应的人应该快到了,你们等他来。”
沈未晞看着老者。药铺里那个沉稳的掌柜不见了,眼前只是个疲惫的老人,眼神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,也是这样的。
“李爷爷,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,“您说的‘守源人’,到底是什么?”
老者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沈未晞固执地看着他,“至少告诉我,我背负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。不止三个人,至少五个,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。
李爷爷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变了。
“守源人……是一群守护世界本源的人。”他语速很快,像在赶时间,“万年前渊魔之乱,魔神撕裂了世界屏障,本源受损。守源人用自身血脉为代价,修补了部分损伤,但也因此几乎灭族。你的归墟骨,据祖训记载,是‘缝合世界之疮的线’,也是‘开启循环之始的钥匙’。具体什么意思,我也不清楚,祖传的记载就这么多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,塞进沈未晞手里。
“带着它。如果将来遇到其他守源人后裔,这块玉牌能证明你的身份。”
玉牌触手温润,表面的火焰印记在昏暗里似乎有微光流转。沈未晞握紧它,感觉心口的灼痕也跟着发烫,像是在呼应。
“来了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响起。
五道身影出现在巷口。
确实是修士,虽然穿着镇卫队的制服,但那种站姿、那种眼神,是凡人装不出来的。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脸很方,下巴有颗黑痣。他手里提着盏灯笼,光晕在夜风里摇晃。
“找到你们了。”方脸男人开口,声音粗哑,“乖乖跟我们回去,还能少受点苦。”
阿箐拔出短刃,挡在李爷爷身前。
沈未晞拄着木拐站起来,把玉牌塞进怀里。眩晕感还在,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痛,但她强迫自己站直。
“你们是天衍宗的?”她问。
“是又怎样?”方脸男人嗤笑,“一个废人,一个老头,一个小丫头,还想反抗?”
他身后的四个修士散开,呈半圆形围上来。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兵器——不是凡人的刀剑,是灌注了灵气的法器,在灯笼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。
引气期五层、六层。对沈未晞来说,如果是三天前,她或许还有一战之力。但现在……
她握紧木拐。
“闻人雪。”她在意识里说,“帮我。”
“怎么帮?我现在只是灵体状态,强行出手会消耗你的生命力。”
“那就消耗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好。”闻人雪的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,“但你记住,这是你第一次主动使用归墟之力战斗。结果可能……不太好看。”
方脸男人动了。
他一步踏前,手里的刀直劈阿箐。刀风凛冽,带着淡青色的灵气,刀刃划过空气时有低啸声。
阿箐侧身躲开,短刃格挡。金属碰撞,火花迸溅。她力量不如对方,被震得后退两步,虎口开裂,血顺着刀柄往下滴。
另外两个修士攻向李爷爷,老者用随身携带的药杵抵挡,但毕竟年老体衰,很快落入下风。
剩下的两个,朝沈未晞走来。
“听说你身上有古怪。”一个修士说,手里握着根铁棍,“能吸人灵气?让我见识见识。”
铁棍横扫,砸向沈未晞的膝盖。角度刁钻,明显是想先废了她的行动能力。
沈未晞没躲。
她迎着铁棍,把木拐往前一递。不是格挡,是直刺,目标是对方面门。
修士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种不要命的打法。他下意识偏头,铁棍的轨迹歪了半分,擦着沈未晞的腿侧划过,撕开裤管,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而沈未晞的木拐,戳在了他肩膀上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木拐就是普通的木拐,没有灵气,没有力量,连皮都没戳破。
修士笑了,带着嘲弄:“就这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从木拐接触的地方钻进身体。不是灵气,不是魔气,是一种更混沌、更霸道的力量,像无数细小的虫子,疯狂啃噬着他体内的灵气。
“什么鬼东西!”他尖叫着后退,铁棍脱手。
沈未晞拄着拐杖,喘着粗气。她刚才那一瞬间,把心口所有的归墟之力都灌注到了木拐上——不,不是灌注,是“沾染”。像把毒药涂在武器上。
效果比她预想的强。
那修士脸色惨白,体内的灵气被吞噬了近三成,整个人像虚脱一样瘫软在地。
另一个修士见状,不敢贸然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,念念有词。
符箓燃烧,化作一团火球,呼啸着砸向沈未晞。
躲不开。
沈未晞看着火球逼近,热浪扑面而来。她抬起手,不是防御,是伸向火球。
心口的灼痕疯狂发烫,像烧红的烙铁。她感觉那股力量再次被调动,这次不是主动,是被火球里的灵气吸引,本能地想要吞噬。
火球在她掌心前一尺处停住。
然后,像被无形的手捏碎,溃散成点点火星,被她掌心的黑洞吞没。
转化来的能量涌入身体,滚烫,暴躁,像烧开的油。她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——这不是她的力量,是强行转化来的,她的身体还承受不住。
但至少,活下来了。
“妖、妖法!”那修士吓得后退,声音发颤。
方脸男人那边也停下了打斗。他和阿箐对了一刀后分开,警惕地看着沈未晞,眼神里多了忌惮。
“果然有古怪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“怪不得上头要活的。”
他做了个手势,五个修士重新聚拢,这次不再轻敌,每个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领。灵气波动在巷子里震荡,周围的杂草被吹得伏倒。
沈未晞撑着木拐,感觉体内的能量在暴走。吞噬来的火球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所过之处像被烧灼,疼痛钻心。
她看向阿箐,少女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染红了半条袖子。李爷爷更糟,胸口挨了一掌,嘴角流血,靠着石座才没倒下。
完了吗?
她握紧木拐,准备拼死一搏。
就在这时候,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。
嘎吱,嘎吱,缓慢,平稳。
一辆破旧的板车从巷子另一端驶来,拉车的是个佝偻的老汉,戴着破草帽,看不清脸。板车上堆满稻草,稻草下面似乎藏着什么。
五个修士回头,方脸男人皱眉:“什么人?滚开!”
拉车的老汉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板车经过土地庙时,他停下,摘下草帽。
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,脸上皱纹很深,眼神浑浊,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农。
但他开口时,声音却很清晰,带着某种韵律:“几位,深更半夜的,在这儿打打杀杀,扰人清梦啊。”
方脸男人眼神一厉:“老东西,找死!”
他挥手,一道风刃斩向老汉。
老汉没躲。
风刃在离他三尺处,无声无息地消散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方脸男人脸色骤变。
老汉从板车上抽出一根扁担,很普通的竹扁担,两头磨得发亮。他拄着扁担,看向方脸男人。
“天衍宗的弟子,什么时候沦落到对凡人下杀手了?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缓,但巷子里的空气,忽然变得沉重起来。
下一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