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的灰白光晕里,镇口石碑上的字迹斑驳难辨。
沈未晞扶着石碑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。那伤口没有愈合,只是在归墟之力支撑下勉强“缝合”——用闻人雪的话说,是能量脉络替代了部分骨骼功能,让这具破败的身体能暂时行动。但疼痛是真实的,像有无数细针在断裂的脊椎间隙里反复穿刺。
她抬头看向镇口。
石板路湿漉漉的,昨夜雨水积成一个个小水洼,倒映着渐亮的天色。几间店铺已经卸下门板,早点摊冒出热气,混着油炸面食的香味飘来。这该是凡人间最普通的清晨景象,可沈未晞看着,却觉得陌生。
不过三天前,她还是个会为集市上一串糖葫芦雀跃的少女。
现在……
她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袍。天衍宗外门弟子的制式,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,袖口被她用撕下的布条草草绑紧。袍子下摆沾满泥泞和干涸的血迹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。她伸手摸了摸脸,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沙土和结痂的细小伤口。
“你看起来很糟糕。”闻人雪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,带着某种事不关己的平静,“不过凡人城镇里,落魄旅人很多,你混在其中不算显眼——只要别让人看见你背上的伤。”
沈未晞苦笑。她当然知道,可问题是……
她饿了。
不是心理上的,是生理性的、胃部传来的痉挛感。从被绑上祭坛到现在,她滴水未进,全靠归墟之力吊着命。但归墟转化的是能量,不是血肉。她需要食物,需要水,需要最基础的生存物资。
还有钱。
她摸了摸从赵明那儿扒来的储物袋。储物袋需要灵力开启,她现在体内流转的是驳杂能量,不是正统灵气,根本打不开。那个灰扑扑的小袋子挂在腰间,像个嘲讽的摆设。
“镇口那个女孩在看你。”闻人雪提醒。
沈未晞顺着感知望去。
石碑旁确实站着一个少女,看起来比她小一两岁,十六七岁模样。少女穿着朴素的麻布衣裙,颜色洗得发白,但浆洗得很干净。最显眼的是她手腕和脚踝上系着的红绳,每根红绳都缀着几个小铜铃,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铃声。
少女也在看她,眼神坦荡,没有好奇也没有怜悯,就是很平静地看着。
两人对视了几个呼吸。
少女先动了。她走过来,脚步很轻,铜铃的声音也被控制得很细微。她在沈未晞面前三步处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递过来。
纸包热乎乎的,散发出一股麦香。
“刚出炉的饼子。”少女开口,声音清亮,“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很久,该饿了吧。”
沈未晞没接。
她盯着少女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出算计、试探或者别的什么。但那双眼睛很干净,像山涧里的泉水,清澈见底。
“为什么?”沈未晞问,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。
“因为你看起来需要。”少女晃了晃纸包,铜铃又响了,“而且你不是修士——至少现在不是。修士不会饿到扶着石碑站不稳。”
沈未晞沉默片刻,接过纸包。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,她拆开纸包,里面是两块焦黄的烙饼,表面撒着芝麻,香气更浓了。
她咬了一口。
粗糙的麦粒磨成的面,口感有些扎嘴,但咀嚼后泛出粮食特有的甜味。她吃得很快,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去,胃部的痉挛渐渐平息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少女又递过来一个竹筒,“清水。”
沈未晞这次没犹豫,接过竹筒喝了几口。水有些凉,滑过干涩的喉咙,像久旱的田地终于迎来甘霖。
她吃完一块饼,把另一块小心包好,塞进怀里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顿了顿,“我叫……沈晞。”
去掉了中间那个“未”字。那是母亲给她取的名字,寓意“未晞之露”,希望她如清晨露珠般纯净美好。现在露珠已经干涸,只剩曝晒后的灼痕。
“我叫阿箐。”少女笑起来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“青竹的那个箐。”
沈未晞点头,犹豫着要不要问“薪火”的事。闻人雪在识海里没说话,似乎把决定权交给了她。
倒是阿箐先开口了:“你是从西边来的吧?那片山林最近不太平,听说有天衍宗的人在搜什么逃犯。”
沈未晞肌肉一紧。
“别紧张。”阿箐摆摆手,铜铃轻响,“我对天衍宗没好感。我姐姐……就是被他们带走的,说是身具‘异骨’,要送去当祭品。三年前的事了,再没回来过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。可沈未晞看见她握紧的拳头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抱歉。”沈未晞低声道。
“不用道歉,又不是你干的。”阿箐松开拳头,又恢复了轻松的神色,“倒是你,接下来打算去哪?我看你身上有伤,需要找个地方歇脚的话,我知道个地方。”
沈未晞盯着她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刚才说了啊,我姐姐——”
“那不是全部理由。”
阿箐眨了眨眼,忽然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因为你身上有‘那种味道’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阿箐皱了皱鼻子,“像……烧焦的木头混着铁锈,还有一点点雨后的泥土腥味。很淡,但我鼻子灵,闻得到。我姐姐被带走前,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,只是更清新些,像露水。”
沈未晞心头一震。
那是归墟之力的气息?还是道骨残留?
“跟我来吧。”阿箐转身,红绳铃铛随着步伐晃动,“不管你想去哪,总得先处理伤口。镇上有家药铺的掌柜是我们的人,他那儿安全。”
沈未晞迟疑了一瞬。
她该相信这个陌生少女吗?阿箐的出现太巧合,态度太自然,自然得反而让人生疑。可她现在能去哪?拖着这身伤在街上游荡,迟早会被天衍宗的眼线发现。
“去。”闻人雪终于开口,“她没说谎。我能感知到,她对天衍宗的恨意是真的,而且……她身上有‘言契’的痕迹。”
“言契?”
“一种约束性的大道誓言。她应该加入了某个组织,立誓不得背叛。这种契约一旦违背,道基会崩毁——如果她有道基的话。但约束力是真实的。”
沈未晞深吸一口气,跟上阿箐的脚步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镇。
晨光渐亮,街上行人多了起来。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,妇人拎着菜篮讨价还价,孩童追跑打闹。这是沈未晞熟悉的凡间烟火气,可她现在走在其间,却像个局外人。
她留意到一些细节:街角卖豆腐的老汉看见阿箐时,会微微点头;酒楼二层临窗的位置,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放下书卷,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;甚至路过的巡更夫,敲梆子的节奏都似乎有某种规律。
“镇上很多你们的人?”沈未晞低声问。
“不算多,但够用。”阿箐头也不回,“‘薪火’不追求数量,重要的是每个成员都可靠。”
她果然直接说出了组织名。
沈未晞心头一松,却又提起了另一根弦。对方如此坦荡,要么是绝对自信,要么是……
“到了。”阿箐在一家药铺前停下。
铺面不大,门匾上写着“济世堂”三个字,漆色有些剥落。门半开着,能看见里面一排排药柜,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混合的苦香。
阿箐率先走进去,沈未晞紧随其后。
柜台后坐着个老者,头发花白,戴着副铜框眼镜,正用戥子称量药材。听见铃铛声,他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扫过沈未晞,没什么表情。
“阿箐丫头,这么早?”
“李爷爷,有个朋友受伤了,麻烦您给看看。”阿箐说得很自然。
老者放下戥子,从柜台后绕出来。他走路有点跛,左腿似乎不太利索。走到沈未晞面前,他上下打量一番,忽然伸手按在她手腕上。
沈未晞本能想缩手,却忍住了。
老者的手指粗糙,带着草药味。他搭脉片刻,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背上的伤?”
“是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老者沉吟,“伤口没处理,但居然没溃烂,也没高烧。你体内有东西在撑着。”
他收回手,看向阿箐:“带她去后堂,我配点药。另外,通知老陈,今天铺子提早打烊。”
阿箐点头,拉着沈未晞往后堂走。
后堂比前厅更窄,只摆着一张木床、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。角落里堆着些晾晒的草药,窗户用厚纸糊着,光线昏暗。
“把外袍脱了,趴床上。”阿箐说,语气不容拒绝,“李爷爷是镇上最好的大夫,也是我们在这儿的话事人。他既然答应看,就会负责到底。”
沈未晞迟疑着解开外袍。
布料粘在伤口上,撕开时带起一阵刺痛。她咬紧牙关没出声,趴在冰冷的木板床上,感觉到阿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天杀的……”阿箐低声骂了一句,“这是……挖骨?”
沈未晞闭上眼睛:“嗯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天衍宗,谢爻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然后沈未晞听见阿箐走开的脚步声,片刻后回来,手里拿着湿布,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。
动作很小心,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。
“我姐姐被带走时,背上也有道骨。”阿箐一边擦拭一边说,声音很低,“但不是挖,是抽。他们用一种阵法,把整根骨头‘抽’出来,说是这样能保持完整。姐姐疼得昏过去三次,最后是被抬着走的。”
沈未晞手指攥紧床单。
“所以你帮我,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我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。”阿箐停下动作,“我一个人做不到,但‘薪火’可以。我们收集情报,解救还没被发现的‘祭品’,破坏他们的仪式……虽然力量小,但至少在做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呢?你想做什么?”
沈未晞睁开眼,看着墙上斑驳的水渍。
“我想活着。”她说,“然后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,都体会我受过的痛。”
阿箐笑了,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带着血腥味的、咬牙切齿的笑。
“好。”
李爷爷端着药盘进来时,两个少女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。他没多问,只是开始处理伤口。药膏敷上去的刹那,沈未晞疼得浑身发抖,但咬着布巾没出声。
“忍着点,这药能促进生肌。”老者语气平淡,“你的情况特殊,伤口里残留着某种能量,在阻止它愈合,也在阻止它恶化。我需要先用化淤散把那能量引出来,才能上生肌膏。”
他枯瘦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按压,每一次都精准地刺激到能量脉络的节点。沈未晞感觉到心口的灼痕开始发烫,背上的归墟之力像被惊动的蛇,躁动不安。
“别抵抗。”闻人雪在识海里说,“他在帮你梳理。这老头不简单,手法里有医修的影子。”
沈未晞放松下来。
半个时辰后,伤口终于处理完毕。李爷爷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,又递给她一套粗布衣裳。
“换上吧,你那件袍子太显眼。”他说,“另外,天衍宗的追捕令已经发到镇上了。他们没说具体追捕谁,只说是‘危险逃犯’,提供线索者赏灵石十块。”
十块灵石,对凡人来说是一笔巨款。
“镇上会有人出卖我吗?”沈未晞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老者摘掉眼镜擦拭,“所以你不能久留。今晚子时,会有人来接你去下一个据点。在那之前,你待在后堂,别出去。”
他看向阿箐:“丫头,你陪着她。我去前面应付。”
老者离开后,后堂安静下来。
沈未晞换好衣服,靠在墙上休息。阿箐坐在床边,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,开始削一根木棍。削下的木屑落在她裙摆上,她也不在意。
“你什么时候加入‘薪火’的?”沈未晞问。
“姐姐被带走后半年。”阿箐头也不抬,“我爹娘哭干了眼泪,最后病死了。我守孝满三年,就去找他们了。当时想法很简单,要么报仇,要么死。”
“你不怕吗?”
“怕啊。”阿箐笑了笑,“但怕有什么用?怕了,姐姐就能回来吗?怕了,那些祭品制度就会消失吗?”
她把削好的木棍递给沈未晞:“给,当拐杖用。你走路不稳。”
沈未晞接过,木棍被打磨得很光滑,一端还刻了个简单的防滑纹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阿箐拍拍手上的木屑,“我们算是……同类吧。都是被那狗屁盟约夺走重要东西的人。”
窗外的光渐渐西斜。
傍晚时分,前厅传来喧闹声。有几个修士打扮的人进来,语气傲慢地盘问什么。李爷爷应答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沈未晞屏住呼吸,阿箐也握紧了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把短刃。
好在盘问很快结束,修士们似乎没发现异常,离开了。
李爷爷回到后堂时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他们开始挨家挨户查了。”他说,“今晚必须走。来接应的人会扮成货郎,你们混在货物里出城。”
“李爷爷,您呢?”阿箐问。
“我留下。铺子关了反而惹疑。”老者摆摆手,“不用担心我,我在这镇子四十年了,知道怎么应付。”
他看向沈未晞:“姑娘,有句话我想问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身上的那种力量……是不是叫‘归墟’?”
沈未晞瞳孔一缩。
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缺的玉牌,玉牌上刻着扭曲的符文,中心位置有一个火焰状的印记——和沈未晞心口的灼痕形状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。”老者轻声说,“祖训说,如果遇到身负此印者,当全力相助。因为那是‘守源人’最后的希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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